归途
苏念抬起头看她。
叶泠然的声音很平很稳,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冰层下面是活水,但你看不出来:“我回去,是因为有些事我必须去做。掌门死了,落星涧还在,那些人还在。
我不能让掌门的死白费,不能让那些同门白白倒下。我要变强,强到下一次星辰阁再来的时候,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是我,而不是一个把自己烧成光的老人。”
苏念听着,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叶泠然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些,像是怕她一个人扛得太重,想替她分担一点,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两个少女就这样在雪光中挨着坐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走。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小小的,细细的,像是老天爷在给这座小城缝一件崭新的棉袄。
远处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在冷冽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响亮。
人间还是那个人间,烟火气还是那个烟火气。
但她们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们了。
决定回去,并不意味着立刻就能动身。叶泠然和苏念各自还有太多的事要做。
苏念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从落星涧带回来的丹药和法器分门别类整理好,挑出一些适合凡人服用的培元丹,分成三份——
一份留给她爹苏伯庸,一份给叶泠然的父亲叶大川,一份让苏伯庸转交给族中几位年长的长辈。
她把这些丹药装进精致的瓷瓶里,每个瓶子上都贴了纸条,写明用法和用量,字迹工工整整,比她在学堂里写的任何一篇文章都认真。
叶泠然则把妹妹的功课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叶泠蕴已经六岁了,《千字文》背得滚瓜烂熟,字也认得七七八八,只是写字还像小虫子在爬,歪歪扭扭的,笔画总是少一两笔或多一两笔。
叶泠然握着妹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永”字,说这是练字的基本功,写好了这个字,其他的字就都好写了。
叶泠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指头攥着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四不像的“永”,叶泠然看了半天,夸她说“有进步”。
她还做了一件事——她偷偷在自己枕头底下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爹、娘、阿蕴:我走了,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阿蕴要好好读书,听先生的话,等姐姐回来,姐姐给你带星星。”
她没有把这封信交给任何人,只是压在枕头底下,想着如果有一天她回不来了,家人至少能看到她的字。
这个念头有些悲观,但她控制不住不想——修仙界的事,谁说得准呢?掌门那么强的人都死了,她一个小小的破妄境,凭什么觉得自己一定能活着回来?
所以她写了这封信。不是为了告别,是为了万一。
出门那天,天气放晴了。
雪后的阳光格外明亮,照在雪地上反着光,亮得人睁不开眼。
苏伯庸派了马车来送,还是那辆漆着苏家族徽的马车,但车厢里多了一个炭盆,暖烘烘的,和来时那辆破旧马车判若两个世界。
苏念把带来的箱子又原封不动地搬了回去,只是在箱子最深处多塞了一样东西——她爹新做的一件貂皮大氅,说是山上的冬天冷,让她别冻着。
叶泠然的行李依旧简单。一个包袱,一把剑,多了一样东西——妹妹塞给她的一块石头。
那石头是叶泠蕴在河边捡的,圆溜溜的,灰白色,上面有一道天然的纹路,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
叶泠蕴说这块石头像姐姐手腕上的那个圈圈,让姐姐带着它,看到它就像看到她。
叶泠然把那块石头贴肉揣着,硌得胸口有点疼,但她没有换位置。
马车辚辚地驶出清平县的城门,驶上官道。
苏念靠着车厢壁,掀着车帘往后看,县城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雾中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灰蒙蒙的影子,融进了地平线。
她没有哭,只是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酸了才放下车帘。
叶泠然也在看。
但她看的是路的前方,不是后面。官道两旁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排排水晶做的帘子。
路面上有车辙印,深深浅浅的,不知道是哪些马车留下的,也不知道它们要去哪里。
她忽然想起林风说过的话——“这天下大得很,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茶。”
不知道落星涧的茶,她还没有喝过。不知道林风下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会给她带什么糕。
马车走了两天。
第一天的路程和来时一样,平坦、安稳、没什么波澜。
苏念没有晕车,精神头好得很,一路上叽叽喳喳地给叶泠然讲她在家这两天吃了什么好吃的、见了什么人、被她爹催婚催了多少次——
苏伯庸听说女儿在修仙界吃了那么多苦,心疼得不行,转而又操心起她的终身大事来,说“修什么仙修什么仙,找个好人家嫁了不比什么都强”,被苏念一句话怼了回去:“爹,你知道我在山上见的那些师兄师弟吗?他们一拳能打碎一座山,你让我嫁给谁?”
叶泠然被她逗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到肚子疼。
她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上一次这样笑还是在家的时候,叶泠蕴把“天地玄黄”念成“天也黄黄”,她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可第二天,一切都变了。
马车驶入了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山林。
山很大,比清平县周围那些丘陵大了不知多少倍,官道在这里变成了一条窄窄的山路,蜿蜒着向云雾深处延伸。
路两旁的树木不是杨树柳树,而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巨木,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高耸入云,遮天蔽日,将冬日稀薄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林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那雾气不是白色的,而是带着一种极淡极淡的金色,像是有阳光被磨成了粉末,撒在了空气里。
叶泠然掀着车帘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了眉。
她感觉到了。
是一种很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压迫感。不像炼虚境长老那种铺天盖地的威压,更像是一种“存在”的痕迹——
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曾经从这里经过,或者正在这附近,那种强大到近乎法则的“存在感”残留在空气中,像猛兽留下的气味,让所有感知到它的生物本能地感到不安。
“苏念,”她压低声音,“你感觉到了吗?”
苏念正靠在车厢里打盹,被叶泠然一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凝神感知了一瞬,然后整个人猛地坐直了。
她的睡意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能的、近乎恐惧的警惕。她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玉牌,那是落星涧弟子的信物,也是一件低阶的护身法器。
“这是什么气息?”苏念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从来没有感觉过这种……这不是炼虚境,也不是天人境。这比天人境还要……”她找不到合适的词。
比天人境还要什么?还要纯粹?还要深邃?还要让人想要下跪?
叶泠然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这种气息她不是第一次感觉到。
在落星涧主殿后面的那间石室里,在掌门拿出那颗明珠、用那双银蓝色的眼睛看着无双仙剑的时候,在掌门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那间石室里弥漫着的,就是这种气息。
只不过那时候气息太淡,淡到她的修为根本捕捉不到。而现在,这道气息浓烈得像是有人把一整片天空都熬成了汤,浓到她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危险”。
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不是车夫老周主动减速的,是马自己在减速。
那两匹拉车的马开始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在地上刨着,焦躁地左右摇摆,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往前走。老周“吁——”了好几声,又是催又是哄,两匹马死活不挪步,最后干脆前蹄一软,跪在了地上。
“苏姑娘,叶姑娘,不行了!”老周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带着明显的慌乱,“这马不知道怎么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怎么赶都不走!”
苏念和叶泠然对视一眼,同时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山路在前方不远处拐了一个弯,拐弯的地方是一处山坳,地势比周围低洼,雾气在那个位置格外浓重。
金色的雾气在山坳中翻涌着,像一大锅正在煮沸的金色浓汤,不时有气泡从雾气中鼓出来,破裂时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像琴弦断裂一样的声响。
叶泠然的目光穿过雾气,看到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