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偶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那人站在山坳的正中央,被金色的雾气半遮半掩着。

  他穿着雪白的衣袍,衣料不是普通的绸缎,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散发着莹莹微光的织物,像月光被织成了布,又像霜雪被缝成了衣。

  他的头发很长,黑得像墨,没有束起,散在肩后,发梢在雾气中微微飘动,像一幅流动的山水画。

  他的脸,叶泠然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不是因为丑,是因为太好看。

  那种好看不是凡俗意义上的英俊,而是一种超越了性别和年龄的、近乎非人的美感。

  他的五官轮廓极深,眉骨高而锋利,眼窝微微凹陷,鼻梁如刀削斧劈,薄唇微抿,整个人的气质冷冽得像一柄刚从冰水中抽出来的剑。

  但他的眼睛是暖的——这是最矛盾的地方,也是最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地方。那双眼睛是极淡极淡的琥珀色,瞳孔中有一圈金色的光纹在缓缓旋转,像两个微型的星系在他的眼眸中运行。

  那光纹的旋转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心跳,像潮汐,像宇宙深处某种亘古不变的节律。

  他的修为,叶泠然看不透。

  不是像看不透陆散真人那样——陆散真人的修为她虽然看不出具体境界,但至少能感觉到“他是强大的”。

  而眼前这个人,她的感知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瞬间就被吞没了,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不是他隐藏了修为。是他的修为高到她的感知根本无法触及。

  就好像一只蚂蚁在感知一座山——

  蚂蚁能感知到山的存在,是因为山挡住了它的路,阳光照不到它的窝。

  但如果这座山不是挡在路上,而是悬浮在云层之上,高到连影子都投不到地上——蚂蚁根本不会知道这世上还有山。

  苏念的手在发抖。

  叶泠然感觉到苏念的手指攥住了她的衣袖,攥得很紧,指甲透过布料掐进了她的皮肤。

  苏念的呼吸又急又浅,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压制着那种本能的、面对远超自己的存在时不由自主的战栗。

  叶泠然也怕。她的心跳已经快到了胸腔发疼的程度,她的掌心在冒汗,她的膝盖在发软——

  那是什么感觉?不,不是膝盖在发软,是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跪下”,是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本能地想要匍匐在那个人面前,是她的灵魂深处有什么远古的记忆在告诉她——在他的面前,你什么都不算。

  但她没有跪。

  她站在那里,站在山路上,站在雾气弥漫的山坳前,手按在无双仙剑的剑柄上,剑柄传来的温热脉动像一剂强心针,一下一下地扎进她的掌心,将那些“跪下”的念头一点一点地驱散。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她的眼睛直视着那个站在山坳中央的白衣人。

  那个白衣人也看到了她。

  金色的雾气在他和她之间翻涌着,将视线切割成无数碎片。

  但他的目光穿透了雾气,穿透了距离,穿透了叶泠然身上那件旧棉袄和那柄剑鞘,直接落在了她的身上——

  不是落在她的脸上,不是落在她的身上,而是落在她的“存在”上,像是有一束光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中射出来,将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肉身到灵魂,全部照得通透。

  那种感觉让叶泠然极度不适。她觉得自己的所有秘密都在那一瞬间被翻了出来,摊在阳光下,像一本被人强行打开的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那个白衣人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那么一点点,如果不是叶泠然正死死地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那笑容落在她的眼里,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不是因为那笑容有多好看,而是因为那笑容里有一种她极度厌恶的东西。

  志在必得。

  那是她在林云霄脸上见过无数次的、让她从骨子里感到恶心的表情。

  只是林云霄的志在必得是浅薄的、浮躁的,像一个小孩子在看到喜欢的玩具时的那种“我想要”。

  而这个人的志在必得是深沉的、笃定的,像是一个站在万物顶端的人,在俯视众生时的那种“我要,所以它是我的”。

  他向她走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让叶泠然彻底看清了他的修为。

  他的脚下没有出现任何异象——

  没有光,没有涟漪,没有空间波动。但在他脚落地的那个瞬间,方圆百丈内的所有金色雾气同时向两侧退开,像是大海在摩西面前分开。

  不,不是“像是”,是确实分开了——那些雾气不是被风吹散的,而是主动让开的,像是它们拥有生命和意志,而那个意志告诉他:你来了,我们让路。

  雾气分开之后,露出了山坳的全貌。

  叶泠然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大了。

  山坳中不止他一个人。

  他的身后站着数十个身穿白色道袍的男女,每个人腰间都悬着一枚星光流转的玉牌,每个人的修为都在她之上——

  比陆散真人高,比星辰阁那个炼虚境长老高,甚至可能比掌门生前都要高。

  那些人站在那里,姿态恭敬而谦卑,微微低着头,像一群臣子在等待君王的旨意。

  而那个白衣人,站在所有人最前面。

  他不是这些人的首领。

  他是他们的主人。

  “太虚仙宫……”苏念的声音在叶泠然耳边响起,抖得几乎听不清,“泠然,那是太虚仙宫的标志——

  玉牌上的星光纹样,我见过的,在落星涧的典籍里见过。

  太虚仙宫,十大仙门之首,传说中的仙道圣地。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不是应该在九天之上吗?”

  叶泠然没有回答。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个白衣人吸引了,因为他又迈出了一步。

  这一次,他的脚下出现了一个变化——一个小小的、只有巴掌大的金色光纹在他落脚的瞬间浮现,像一朵花在冰面上绽放,又像一颗星在夜空中亮起。

  那光纹只在空气中存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就消散了,但叶泠然捕捉到了它的全貌——那是一个极其繁复的纹路,比落星涧护山大阵上的符文复杂百倍,每一个线条、每一个拐角都蕴含着让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

  那是天人境的标志。

  不,不对——天人境可以引动天地之力,法相天地,但那需要时间和准备,不可能在一步之间、在如此随意的情况下就凝聚出法则纹路。能做到这一点的,至少是天人境巅峰,甚至可能已经半步踏入了虚神境。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修为至少是天人境巅峰。

  叶泠然觉得自己的脑子在这一刻有些转不过来了。

  她想起了落星涧那些内门弟子,苦修三四十年,能到元道境就已经是天才了。她想起了陆散真人,修行两百余年,堪堪突破炼虚境,已经是落星涧数得上的高手。

  而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修为却已经高到了她无法理解的程度。

  这就是太虚仙宫的底蕴。这就是十大仙门之首的含金量。人家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抵得上落星涧几百年的传承。

  那个白衣人又走了一步。

  这一步,他跨过了百丈的距离,直接出现在了叶泠然的面前。

  苏念发出一声极短促的惊叫,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老周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只有叶泠然没有动——

  不是因为她不怕,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在这一刻似乎不属于自己了。不是被控制了,而是被“定”住了——

  那个白衣人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一股无形无质的力量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那力量不压迫她、不伤害她,只是让她无法移动分毫,像一只蝴蝶被钉在了标本盒里。

  白衣人低下头,看着叶泠然。

  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雪白的衣袍在无风中轻轻飘动,发丝间带着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的气息。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中的金色光纹在她面前缓缓旋转,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要把她的灵魂吸进去。

  叶泠然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移开目光。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的掌心全是汗,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但她没有低头,没有后退,没有跪下。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狂风暴雨吹打的芦苇,弯了又直,弯了又直,始终没有折断。

  白衣人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中,金色光纹的旋转速度忽然快了一瞬。

  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但仍然淡得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迅速稀释到几乎看不见。

  他伸出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每一寸都完美得不真实的手,向叶泠然的脸上伸去。

  叶泠然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接近。

  那只手还没有碰到她的脸,但那股气息已经拂上了她的皮肤——

  不是冷的,不是热的,而是一种“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那只手带着的,是一种超越了温度、超越了触觉、超越了所有感官的“存在感”,好像那不是一只手,而是一件被赋予了生命的神器,每一个指节中都蕴含着足以毁灭一个国家、创造一颗星辰的力量。

  她看到那只手离她的脸颊越来越近。

  她想躲,但动不了。她想拔剑,但手被定住了。她想喊林风的名字,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只手停在距离她脸颊半寸的地方。

  然后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