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念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轻蔑,还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恶意。
“哟,这不是叶姑娘吗?”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你来得正好,你爹摔坏了我的货,你看看这事儿怎么解决吧。”
叶泠然蹲下来,先查看父亲的伤势。叶大川的右腿小腿骨显然是断了,肿得老高,青紫一片,疼得满头是汗,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看到她来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喊疼,而是着急地压低声音说:“泠然你快走,别管我,这个人就是冲着你来的。”
叶泠然心里一酸,轻轻握住父亲的手,然后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林云霄。
“林公子,”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爹是在码头上做活的,你的货是他搬的,出了差错该赔多少我们认。但这光天化日之下,你让人把他腿打断了,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林云霄眯了眯眼:“谁看见是我让人打断的?他自己不小心摔的,关我什么事?”
周围的家丁们立刻附和着笑起来,有人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穷鬼碰瓷”,引得更多人笑出了声。
围观的群众有人敢怒不敢言,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有人窃窃私语却不敢上前。
在这座城里,林家的势力太大了,大到一个普通老百姓根本得罪不起。
叶泠然深吸一口气,袖中的无双仙剑贴着皮肤,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她不知道这把剑现在能做什么,林风说过它只有在必死之局才会展现真正的威能,而眼前这个局面,虽然让人愤怒,但似乎还不至于要她的命。
她也不需要剑。
“林公子,”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放着我爹,有什么事冲我来。你不是来找我的吗?现在我来了。”
林云霄的眼神变了变,脸上那层得意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没想到叶泠然会这样直截了当地把话说开,更没想到她在这样的局面下还能保持这样的镇定。
她站在那里,素衣布裙,身无长物,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没有说话。
叶泠然也没有说话。
码头上安静了片刻,只有河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和远处货船上偶尔传来的吆喝声。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河的尽头,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所有人的面目都模糊了。
就在这沉默中,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了起来。
“林云霄,你爹让你回家吃饭。”
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听到这句话的人,没有一个觉得随意。
因为那个说话的人,正从人群后面走过来。
她穿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绦带,乌黑的发髻上斜斜地插着一支白玉簪子,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
她的年纪和叶泠然差不多大,但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从小被锦衣玉食养出来的从容——
不是颐指气使的那种从容,而是一种真正的、骨子里的笃定,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她摆不平的。
苏念。
但今天的苏念和叶泠然熟悉的那个苏念不太一样。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一个个腰圆膀阔,步伐整齐,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护院,倒像是练过武的行家。
更让林云霄脸色骤变的,是苏念手里拿着的一样东西——
一块令牌,漆黑的令牌上刻着一个烫金的“苏”字。
在座城里,苏家虽然不是第一等的世家,但苏念的外祖家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那块令牌,是苏念外祖父亲手所赐,在这座小城里,它的分量比知府的官印还要重几分。
林云霄的脸色果然变了。
苏念走到叶泠然身边,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事,然后才转向林云霄,脸上的笑意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林公子,你爹让你回家吃饭,你没听见吗?”
林云霄咬了咬牙,目光在苏念和叶泠然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终冷哼一声,挥了挥手。
那些家丁立刻上前,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货箱重新码好,动作比来时快了好几倍。
“苏念,”林云霄压低声音,语带威胁,“你苏家和我林家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了一个穷丫头跟我过不去,值吗?”
苏念歪了歪头,笑得天真无邪:“值不值我说的算。
倒是你,林云霄,你上次在家躺了半个月的事儿,是不是忘了?我要是你,我就乖乖回家吃饭,别再惹事了。”
林云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深深地看了叶泠然一眼,那眼神里的恶意比之前更浓了,但也多了一丝忌惮。
他转身上了马车,车轮碾过码头的石板路,辚辚地消失在暮色中。
他走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码头上重新变得空旷起来。晚风吹过河面,带来一丝凉意。叶泠然蹲下来,扶住父亲的肩膀,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爹,没事了。”她轻声说。
苏念已经吩咐家丁去找了大夫,又让人抬了一顶软轿来,要把叶大川抬回家去。她忙前忙后地张罗着,指挥得井井有条,和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苏念判若两人。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苏念才走到叶泠然身边,挨着她坐在码头边的一根木桩上。两个少女肩并着肩,看着河面上最后一抹光亮被黑暗吞没。
“谢谢你。”叶泠然说。
苏念摆了摆手:“谢什么谢,咱俩谁跟谁。”她顿了顿,又小声说,“其实我早就在盯着林云霄了,上次他家丢纸条那事儿,就是我让人干的。”
叶泠然转过头看她,有些意外。
苏念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你是我朋友,我不能让人欺负你。
林云霄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他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软蛋,你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就敢蹬鼻子上脸。
我让人去他家库房偷纸条的时候,还顺手在他枕头底下放了一只死老鼠,听说他吓得三天没睡好觉。”
叶泠然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笑得有些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分不清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苏念看着她笑,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忽然伸出手臂,把叶泠然搂进了怀里。
“泠然,”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鼻音,“你别怕,有我在呢。林云霄他不敢动你。”
叶泠然靠在她肩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那是苏念平日里熏衣裳用的香料。
这个人总是这样,大大咧咧的,说话没个正形,但每次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苏念都会出现。
“苏念,”叶泠然轻声说,“你说得对,山上的仙人,也许真的没有豆腐脑好吃。”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在船桅上的水鸟。
河面上波光粼粼,月亮的倒影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银白,像是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那条路通向哪里,谁也不知道。
但叶泠然第一次觉得,也许有一天,她真的会踏上那条路。
不是为了逃避,不是为了追寻,而是为了能够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就像苏念保护她一样。
她袖中的无双仙剑贴着皮肤,凉丝丝的温度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温热了起来,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回应着她心底那个还未成形、却已经生根的念头。
夜风渐起,吹动河岸边的芦苇沙沙作响。
码头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
远处有人在唱歌,歌声飘渺,听不清词句,只有悠扬的调子在风中飘荡,像是古老的谣曲,又像是谁在低声呢喃。
叶泠然闭上眼,耳边是苏念轻微的呼吸声,身边是缓缓流淌的河水,身后是灯火阑珊的人间。
她很确定,这就是她想守护的东西。
无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