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寺洞
当天晚上,方天朔一行四人在沈阳东塔机场登上了一架值班的专线飞机,飞安东。到安东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机场外面有一辆吉普车等着。方天朔没有进城,直接过了鸭绿江。桥上没有灯,吉普车的灯也不开,在黑暗中凭着桥面两侧白灰刷的引导线慢慢挪过去。江面的水声从桥底下传上来,闷闷的。
过了江就是新义州。新义州车站已经被炸过好几回了,站台的顶棚只剩下几根歪扭的铁架子。但铁轨是通的——铁道兵每天修,美军飞机每天炸,修的速度比炸的快那么一点点,所以铁路一直没断过。
凌晨零点,一列闷罐车从新义州出发。方天朔坐在一节车厢里,车厢里没有灯,只有从板缝里透进来的星光。火车不快——夜间行驶,过每一座修复过的桥梁都要减速到步行的速度,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着墙走路。
第二天白天,列车钻进了一个隧道,停了。外面传来飞机引擎的声音,嗡嗡地转了两圈,远去了。列车又走。走了不到二十公里又钻进一个隧道。又停了。又等了半个小时。这条铁路在平壤以东进入山区之后,隧道一个接一个,铁道兵的做法是让列车在隧道之间短距离冲刺,跑几公里钻进下一个洞,飞机来了就躲,飞机走了再跑。一段一段地往前拱,像虫子一样。
方天朔在车厢里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分不清白天还是夜里。
五月二日凌晨四点多,火车到了桧仓附近的车站。一辆吉普车已经在等了。方天朔几个从火车上跳下来,上了吉普,沿着一条窄得只能过一辆车的山路,在黑暗中颠簸了半个多小时。
天蒙蒙亮的时候,吉普车拐进了一条山沟。
空寺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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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寺洞不是一个洞。是一条山沟。
两道山脊从南北两侧夹过来,把一条窄长的谷底挤成了一线天。谷底最宽的地方不到五十米。一条小溪从谷中穿过,水不大,哗啦啦地响。
山腰上有几个矿洞口。日据时期开的金矿,矿脉挖完了,留下了四通八达的坑道。志愿军司令部就设在这些坑道里面。
方天朔从吉普车上下来,抬头朝四面看了一眼。谷口的树上挂着伪装网,把整条山路都遮住了。沟里的树都没砍,枝叶茂密,从空中看下去只有一片绿。通信天线藏在树冠之间,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几辆卡车和吉普车停在山壁下面,车顶上盖着树枝扎成的伪装帽。角落里有一台柴油发电机在低声嗡嗡地转。
矿洞口不大,一人多高,宽也就两米。上面用原木搭了一个门框,两侧垒了沙袋。进去之后是一条长长的坑道,壁上挂着电灯泡,昏黄的光,走几步就有一个,串成一条线朝深处延伸过去。
坑道里很潮。墙壁上渗着水,摸上去冰凉。脚底下铺着一层碎石,走起来嘎吱嘎吱响。越往里走空气越闷,有一股岩石和潮气混合的、地下特有的味道。
坑道在里面分了好几个岔。有的通向作战室,有的通向通信室,有的是首长的办公室,有的是机要室。每一个岔道口都有一个哨兵站着,背着枪。
方天朔跟着警卫员在坑道里左拐右拐,走了大约五六分钟,到了一间稍大的侧洞——安排给他的宿舍。一张行军床,一床被子,一个脸盆架。墙上钉着一个木板搁架,上面放着一盏马灯。
他把背包扔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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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门口人来人往。
方天朔放了东西出来的时候,看到坑道里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有的夹着公文包走得很急,有的三两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气氛和上一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那种大战前特有的紧张和兴奋混在一起,像是空气里掺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悄悄拽了一下身边的警卫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