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
他看到了。
四面八方。漫山遍野。
穿着土黄色棉衣的身影从雪地里站了起来——不是从远处走过来的,是从雪地里站起来的,就像是雪地本身长出了人。一个,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他数不过来。他们端着枪,沉默地站在雪地里,看着他。
和巴丹一样。
沉默地看着他。
——
他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乳白色的。石灰刷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左上角延伸到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是医院。
他慢慢地回过了神。
右臂的疼痛提醒他这不是梦——右臂打着石膏,吊在床头的支架上。肋骨也在隐隐作痛——断了两根,虽然已经固定了,但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不对的位置上磨。
额头上缠着纱布。他用左手摸了一下——纱布下面是缝合的伤口,十几针。
他在这间医院里已经躺了好几天了。
对方的医院。他不知道确切的地名——只知道被送上了火车,往北走了很久。窗帘是拉着的,看不到外面。下了火车之后又上了汽车,然后就到了这里。一栋灰色的砖楼。暖气很足。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对方对他不算差。医生给他做了手术——接骨、缝合、消炎。护士每天换药。换药的时候动作很轻,怕弄疼他。食物也还过得去——不是他吃惯的美式伙食,但热乎,管饱。米饭。炖菜。偶尔有一条蒸鱼。
他转了转眼珠,看向病房。
病房里有三个人。
两个站着。一个坐着。
站着的两个人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军装,站在床尾,像是翻译。另一个是警卫——一个年轻的士兵,背着枪,站在门口。
坐着的那个人——
他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停了一下。
那个人坐在病床旁边的一把木椅上。个子不高,偏瘦,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呢子大衣,没有任何军衔标识。在暖气充足的病房里穿呢子大衣,让他感觉很奇怪。面色苍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长期缺乏日照和户外活动的人才会有的苍白,像是习惯了在室内思考的人。浓重的眉毛,宽阔的额头,下巴尖削。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眼睛。
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不是好奇的目光——好奇的目光会游移、会闪烁。这双眼睛不游移也不闪烁。它们像两把手术刀,安静地、精确地停留在他的脸上,既不切割也不移开,只是停在那里,仿佛在等什么东西从脸上浮出来。
他和很多人对视过——罗斯福、杜鲁门、裕仁天皇、蒋介石。他习惯了被注视,也习惯了注视别人。但这双眼睛让他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不是威胁,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洞穿。
像是对方不需要他开口,就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
翻译用流利的英语开口了。
"这位是我们的一位首长。他今天特地来看望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