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守义的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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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荒村的来了三个陌生人。

  为首的男人四十来岁,一身青布长衫,腰间挂着梁州府的铜牌。身后跟着两个壮汉,推着一辆空板车。

  叶青禾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没有起身。

  “叶姑娘?”

  男人拱了拱手,目光先是扫视了院子一圈,而后又落到叶青禾身上。

  “在下姓陆,是梁州赵守义赵大人麾下书办。奉赵大人之命,征收民间铁器。”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文书,双手递上。

  “铁农具、铁锅、铁钉,一律按市价七成征收,用于边防调配。还请叶姑娘行个方便。”

  叶青禾接过文书,从头看到尾。

  纸是新的,墨迹也是新的,印鉴倒是真的。

  她把文书放回石桌,指尖在末尾点了点,那里还有一行小字:征调不得耽误农时。

  “梁州的令,本不该越界管到荒村。”叶青禾抬眼看他。

  “不过边防大事,我可以配合。”

  陆书办脸色稍缓,刚要招呼人推车,叶青禾已经转头看向偏房。

  “方一舟,把账册搬出来。”

  “来了。”

  方一舟抱着两本厚厚的线装册子走出来,往石桌上一放。

  叶青禾翻开第一本。

  “荒村共有铁器一百四十七件,每一件都有编号。”

  她的手指顺着账页向下划。

  “什么用途,谁在使用,什么时候领走的,全都记在这里。”

  陆书办皱眉:“叶姑娘,赵大人的意思是统一征调,不是查账。”

  “我知道。”

  叶青禾又翻开第二本。

  “这是上个月的盘点。铁器去了哪里,损耗多少,什么时候该修,也都有记录。”

  她把两本账册推到陆书办面前。

  “你要征,可以。说清楚要哪一件,我让人从地里取回来。”

  陆书办低头看去。

  张三,锄头一把,编号十三,今日用于东坡除草。

  李四,铁犁一具,编号五,今日用于南沟翻地。

  王木匠,铁钉三十六颗,用于修补粮仓西墙,其中两颗弯折,待回炉。

  连半截断钉都没漏下。

  陆书办一页页往后翻,脸色越来越沉。

  他去别的村子,只要说一句“征收闲置铁器”,村民拿不出凭证,锅、刀、锄头,都能算成闲置。

  可荒村的东西,每一件都有去处。

  不是不能拿,是拿了以后,账能一路追到他头上。

  “叶姑娘。”陆书办合上账册,语气也冷了几分。

  “秋收在即,赵大人征收铁器,也是为了大局。但也正是因为秋收在即,才得把话说清。”叶青禾点了点桌上的文书。

  “这里写着,不得耽误农时。犁铧拿走,地翻不了;镰刀拿走,粮收不回来;铁锅拿走,全村就得吃生粮。”

  她取过一张空白纸,推到陆书办面前。

  “你看中哪件,写下编号,再签一张收条。”

  “哪块地因此误了秋收,少了多少粮,我按账统计。到时,劳烦赵大人照数补给荒村。”

  陆书办没动。

  叶青禾看着他:“怎么,不敢签?”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两个推车的壮汉互相看了一眼,也没敢吭声。

  拿东西容易,真要把误农和供粮写进收条,别说陆书办,赵守义本人都未必肯认。

  陆书办盯着那张空纸看了片刻,慢慢收起文书。

  “叶姑娘的长,做得倒是仔细。”

  “家底薄,只能算得细一点。”

  叶青禾端起水碗。

  “少一把锄头,地里就可能少一片粮,荒村可赔不起。”

  陆书办站起身。

  “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报赵大人。”

  “那记得把账册的事情也说清楚。”

  叶青禾喝了一口水,没再看他。

  “慢走。”

  陆书办转身出了院子,两个壮汉推着空板车跟在后面。车轮碾过土路,怎么来的,又怎么走了。

  ——

  次日上午,周大伯找上门。

  他进院子时,额头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掐下来的粟穗。

  “姑娘,粟米过些时日就能收了。”周大伯把粟穗放在桌上,搓了搓手。

  “新开的十亩地,加上之前那九亩豆地,人手实在不够。”

  叶青禾放下笔:“白缨那边还在训练?”

  “每天上午练半天。”周大伯叹了口气。

  “二十个青壮,十二个都得下地。可白将军的人说,训练不能断,断了前面的功夫就白费了。”

  他往院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村里已经有人念叨了。仗还没打,地要是先荒了,大伙儿吃什么?”

  叶青禾没接话,她摊开桌上的秋收排班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田里的粮不等人,刚练出点样子的队伍,同样不能一停就是十天半个月。

  两边都不能丢。

  “我知道了。”叶青禾收起排班表。

  “周大伯,你先带人准备镰刀和粮车。人手的事,我来解决。”

  傍晚,荒村的空地上,白缨正在检查长枪。

  手指从枪头抹过,刃口在夕阳的光下泛着寒光。

  叶青禾走过去,在她身旁停下。

  “找你谈件事。”

  “说。”白缨没有抬头。

  “秋收要开始了。村里的青壮白天得下地,你把训练排在上午,占了他们干活的时间。”

  白缨停下动作,直起身看着她。

  “你想怎么改?”

  “重新安排时间。”

  叶青禾展开手里的纸。

  “要下地的,上午干活,下午训练。不下地的,上午训练,下午去田里帮忙。”

  白缨眉头一皱:“训练的时间砍一半?”

  “不是砍,是换个练法。”

  “什么意思?”

  “站桩、端枪、列队,需要整块时间,秋收给不了。”叶青禾看向远处的粮田。

  “但搬粮可以练负重,运粮可以练队列,护送粮车可以练警戒,守粮仓可以练站岗和夜哨。”

  “把训练拆开,放进秋收里。”

  白缨没有立刻接话。

  叶青禾继续道:“你带的是正规军,训练讲究一套一套地来,这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