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探古墓
墓道是青砖砌成的,拱形顶,两壁上有壁画,画的是墓主人生前的生活场景——饮酒、狩猎、出行、宴客。
壁画的颜色还很鲜艳,红的是朱砂,绿的是石绿,黄的是雌黄,历经不知多少年,依然没有褪色。
白无忧率先走了进去。他走得不快,但很稳,脚步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驱魔道长跟在他后面,珠子托在掌心,照亮前方。
算命老头缩着脖子跟进去,嘴唇一直在哆嗦,但没有发出声音。陈小石拔出了铁剑,锈迹斑斑的剑身在珠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走在算命老头后面,剑尖朝前,随时准备刺出去。
叶泠然走在最后,她没有武器,但她不需要。她走过墓道,目光扫过两壁的壁画,扫过地面的青砖,扫过前方的黑暗。
墓道很长,走了大约二十丈,才到头。尽头是一扇更大的石门,门上刻着更复杂的纹饰,有云纹、龙纹、凤纹,还有一行篆字。白无忧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那行篆字,念了出来。“故……镇南将军……刘公之墓。镇南将军,这官不小啊,里面肯定有好东西。”
驱魔道长没有接话。他看着那扇石门,目光凝重,不是在看石门的厚度和坚固程度,而是在看石门后面有什么。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叶泠然看到了那一下皱眉,她心里有了数。
驱魔道长又取出一张破阵符,贴在石门上。石门开了。和第一扇门不同,这一扇门开得很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被人从里面推开的。
门后面的空间很大,是一个方形的墓室,大约有三丈见方,高两丈。墓室正中央停着一具石棺,棺盖上刻着一个人物像,应该就是墓主人。石棺四周摆满了陪葬品——陶器、铜器、玉器、漆器,还有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被灰尘和蛛网覆盖着。
白无忧的眼睛亮了。他快步走到石棺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些陪葬品,嘴里念叨着“这个不错”“这个也还行”“这个值多少钱”。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件都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看完又放回原处,没有往袖子里揣。
陈小石站在他身后,紧张地握着剑,眼睛四处乱瞄。算命老头躲在墓室的角落里,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驱魔道长站在墓室中央,珠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黑,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叶泠然站在墓室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白无忧在陪葬品中翻翻找找,看着他蹲在地上研究一件铜器的纹饰,看着他拿起一个陶罐对着珠光看底部的款识。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寻宝,他是在“看”。他在看这些东西背后的东西——它们的年代、它们的用途、它们的主人、它们的故事。他像一个学者,不像一个盗墓贼。
白无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朝叶泠然咧嘴一笑。“没白来,这些东西都是好东西。
不过——”他顿了顿,目光从陪葬品上移开,落在墓室北墙的一幅壁画上。那幅壁画和其他的不同,它的颜色更暗,线条更粗,画风更古拙,画的不是墓主人,而是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穿着红色的衣裳,站在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一枝花,侧着脸,看不清五官。
白无忧走到那幅壁画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手指触到壁画的瞬间,壁画上的红色亮了一下,像一盏被点亮的灯。那光芒很短暂,只有一瞬,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算命老头从角落里跳起来,脸色白得像纸。“鬼!有鬼!”
驱魔道长没有说话,但他握剑的手紧了。陈小石的剑尖对准了那幅壁画,手在抖,但没有放下。白无忧站在那里,手还按在壁画上,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终于找到了”的那种释然。
叶泠然看着那幅壁画,看着壁画上那个红衣女人。她想起了柳庄的那个女鬼,也是红色的衣裳,也是侧着脸,也是在等一个人。她走过去,站在白无忧身边,看着那幅壁画。壁画上的红色已经暗了,恢复了刚才的模样,像一盏灭了的灯。
“这不是鬼。”叶泠然说。
白无忧转过头看着她。“那是什么?”
叶泠然沉默了片刻,说了一个字。“魂。”不是鬼魂的魂,是魂魄的魂,是一个人的执念,被封在了这幅壁画里,封了不知多少年。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也没有用。
白无忧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需要知道,这个墓里没有危险,没有宝藏,只有一个等了太久太久、已经等成了壁画的魂。
她转身,朝墓室外面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你考古,考完了吗?”
白无忧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考完了。”
“考完了就走。”
叶泠然迈出了墓门,走进了月光里。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墓道的地面上,很长很长的,像一条黑色的河。白无忧跟在她后面,然后是陈小石,然后是驱魔道长。算命老头最后一个出来,跑得比谁都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
出了墓门,白无忧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叶泠然。是一块玉佩,不大,成色一般,玉质算不上好,但雕工很细,雕的是一朵梅花。梅花的花瓣薄如蝉翼,在月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给你的。”白无忧把玉佩塞进她手里,退后一步,笑了笑,“不是从墓里拿的,别担心。”
叶泠然看着手里的玉佩,看着那朵梅花,沉默了很久。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不用了,没有说任何话。她把玉佩收进了袖子里,和那封介绍信放在一起,和白无忧还她的碎银子放在一起。
白无忧看着她收下玉佩,脸上的笑容大了一些。他转过身,朝驱魔道长和算命老头挥了挥手。“走吧,回去睡觉。”
三个人朝来时的路走去。走了几步,白无忧忽然回过头,朝叶泠然喊了一声。“对了,那个墓里的东西,我没拿。一件都没拿。”
叶泠然看着他,月光将他的脸照得很清楚。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得意,不是炫耀,而是一种更浅的、像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的那种淡然。
她点了点头。白无忧转过身,跑了起来。陈小石跟在他后面跑,驱魔道长不紧不慢地走,算命老头连滚带爬地追。四个人消失在月光里,像四只被风吹散的影子。
叶泠然站在古墓前,站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身上,夜风吹动她的衣角。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梅花玉佩。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那朵梅花像活了一样,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她把玉佩举到眼前,透过玉佩看月亮。
月亮被玉质滤成了温润的乳白色,像一团凝固的奶油。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玉佩收进袖子里,转身,朝清平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