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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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无忧走到柜台前,双手撑在柜台上,歪着头看着老先生,嘴角挂着那丝人畜无害的笑。“老先生,我不买书,我找个人。”

  他的目光从老先生脸上移开,落在了叶泠然身上。他看着她,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得不紧不慢,像一个鉴赏家在打量一件还没决定要不要买的瓷器。

  叶泠然没有躲,也没有瞪回去,就那样站着,让他看。她见过太多人看她,敌人的目光,同伴的目光,路人的目光,林风的目光。这些目光里,白无忧的目光是最没有攻击性的一个,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好奇。

  “你是新来的?”白无忧问。叶泠然说:“我不是这儿的人,我是来找工的。”

  白无忧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只听到了食物袋响的猫。“找工?找什么工?抄书?三钱银子一个月?”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东西的兴奋。

  叶泠然说:“是。”

  白无忧笑了。那笑容很大,很真,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像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他从柜台上直起身,拍了拍手,朝叶泠然伸出手。“别抄了,我帮你找份工。月钱五钱银子起步,包吃,活儿轻松,不用看人脸色。”

  叶泠然看着他的手,没有握。那只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茧,没有伤,没有握过剑的痕迹。那是一双没有吃过苦的手。

  “你为什么要帮我?”叶泠然问。

  白无忧想了想,歪着头说了一句让她无语的话。“因为你好看。”

  叶泠然没有理他,转过身对老先生说:“我明天来。”老先生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白无忧,又看了一眼叶泠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继续修他的书。

  叶泠然走出书坊,白无忧跟了出来。他跟得不紧不慢,保持着一丈的距离,像一个影子。叶泠然走快,他也走快;

  叶泠然走慢,他也走慢;叶泠然停下来,他也停下来,站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旁边,假装在看糖葫芦。叶泠然转头看着他,他咧嘴一笑,举起一根糖葫芦朝她晃了晃,问:“要不要吃?”

  叶泠然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烦躁压了下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

  白无忧咬着糖葫芦,含混不清地说:“我说了啊,帮你找工。你不信?”

  “不信。”

  白无忧嚼了嚼,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收起来了一点,露出底下那张认真的、不那么讨厌的脸。

  “那这样,你先跟我去吃顿饭。吃完饭,我告诉你一个一定能找到工的地方。如果我说的是假的,你扭头就走,我不拦你。如果是真的,你请我吃顿饭,就当谢礼。”

  叶泠然想了想,如果白无忧没骗她,她找到一份工,请他吃一顿饭,也不亏。她点了点头。

  白无忧带她去的地方,是城里最大的酒楼——醉仙楼。不是青云城那个醉仙楼,是清平县城里的醉仙楼,三层楼高,红墙绿瓦,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看起来富丽堂皇。

  叶泠然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她身上的钱不够在这种地方吃一顿饭。白无忧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笑着说:“我请客,你付钱的事以后再说。”

  他请客,点了一桌子菜。红烧鱼,酱牛肉,清蒸鸡,烤鸭,四凉四热,外加一壶好酒。

  菜上得很快,白无忧吃得也很快,筷子飞一样地在盘子里穿梭,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存粮的仓鼠。叶泠然看着他吃,没有动筷子。她不太饿,而且她不太习惯在陌生人面前吃饭。

  白无忧吃到一半,抬起头,看到她没吃,筷子停了一下。“你怎么不吃?不合胃口?”叶泠然说:“不饿。”白无忧看了她一眼,没有劝,低下头继续吃。

  他吃到第三碗饭的时候,终于放慢了速度,开始说话了。

  他说了很多,从城东说到城西,从城南说到城北,从布庄说到酒楼,从酒楼说到客栈,从客栈说到当铺。

  他说哪家店要招人,哪家店的东家抠门,哪家店的掌柜好说话,哪家店的活儿轻松。他说得头头是道,好像整个县城所有店铺的招工信息都在他脑子里。

  叶泠然听着,一开始还认真记,后来发现他说了一大堆,没有一句是实在的。每一家店他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但每一家店他都说不清楚到底招不招人、招什么人、工钱多少、什么时候去。他的话像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看着香,喝到嘴里才发现全是水,没有料。

  叶泠然放下筷子,看着他。白无忧还在说,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说到兴头上还站起来比划了一下,差点把桌上的酒杯打翻。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叶泠然的表情已经从一个“认真听的人”变成了一个“在看猴戏的人”。

  “所以呢?”叶泠然打断了他。

  白无忧愣了一下:“什么所以?”

  “你说的这些,有一句是实在的吗?”

  白无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像融化的雪一样,化成了另一种表情。不是尴尬,不是心虚,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做了一件好事但被人误会了的那种委屈。

  “你觉得我是在骗吃骗喝?”他问。

  叶泠然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白无忧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同,没有嬉皮笑脸,没有刻意讨好的味道,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

  “行吧。我白无忧在你眼里,就是个骗吃骗喝的。下次见面,我会把钱还你。”他站起来,朝叶泠然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走了。

  走得很潇洒,衣袂飘飘,步伐从容,像一个赴约赴完了、该走就走的侠客。他的背影在醉仙楼的门口消失,融入了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