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望
母亲就是母亲,不需要变年轻,不需要变美,不需要变成任何别的样子。但母亲也不快乐。
她绣帕子的动作机械而麻木,像是被逼着在做一件她不想做的事。她绣的东西也很奇怪——不是花,不是鸟,不是任何好看的图案,而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头大身小,四肢像火柴棍。
叶泠然认出来了,那是她自己。她小时候用炭条在墙上画的,母亲把它绣在了帕子上。但那个小人绣得不对。
母亲的手老了,眼睛花了,绣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比她小时候画的还丑。但母亲一直在绣,绣了一遍又一遍,好像只要不停地绣,就能把那个小时候的、会画歪歪扭扭的小人的叶泠然绣回来。
妹妹坐在窗户旁边,面前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摊着笔墨纸砚。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扎着双髻、缺了门牙的小丫头了。她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和叶泠然有七分像,但比她柔和,比她温暖,比她更像一个人。
她在写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叶泠然走过去,低头一看,纸上写满了“姐姐”。
大大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有的写对了,有的写错了,但每一个都是“姐姐”。她写了一整张纸,还在写,像在念经一样,一遍一遍地写着同一个词。
“阿蕴。”叶泠然喊了一声。叶泠蕴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她就那样看着叶泠然,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
写“姐姐”,写“姐姐”,写“姐姐”。她不敢说话,因为她怕一开口,说出来的不是她想说的那些话,而是“你把姐姐还给我”。
叶泠然站在宫殿里,看着她的家人。他们住在最豪华的宫殿里,穿着最华贵的衣裳,吃着最珍稀的佳肴,喝着最甘美的琼浆。
他们有了一切,但他们失去了一样东西——她。不是失去了她这个人,而是失去了那个她。
那个在清平县河边练剑的、会笑会哭会害怕的、会因为一块桂花糕而感动的叶泠然。
那个叶泠然已经不在了,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是天下第一,是泠然宗的创始人,是藐视众生的无敌存在。不是他们的女儿、不是他们的姐姐。她是一个陌生人,一个穿着他们女儿皮囊的陌生人。
叶泠然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任何感觉。不是强忍着不让自己有感觉,而是真的没有任何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觉了,久到她忘记了“感觉”是什么东西。她只知道杀和抢、征服和统治、让别人跪和让自己站。这些是她活着的全部意义。
她走出了宫殿,站在仙山的边缘,俯瞰着脚下的世界。云海翻涌,山河万里,所有的生灵都在她的脚下,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一声令下,无人敢违抗。她拥有了一个修士能拥有的一切——力量、地位、财富、名声、美貌。
但她不快乐。不是不快乐,而是她不知道“快乐”是什么了。就像一个人失去了味觉,你给他吃山珍海味,他吃不出味道,你给他吃糠咽菜,他也吃不出味道。
他不知道什么是好吃,什么是不好吃,只知道食物进入嘴里,嚼一嚼,咽下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的人生,就是这个样子。
她站在仙山边缘,站了很久。云海在她脚下翻涌,风在她耳边呼啸,星辰在她头顶流转。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时候她还在清平县,还在河边练剑,还在被林风教着看河水。
有一天林风问她:“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她说:“我想成为一个能保护家人的人。”林风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又问:“那你呢?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林风说:“我已经是我想成为的人了。”
她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懂了。林风想成为的人,是一个能在河边喝茶、说“人间很好”的人。
而她,成为了一个站在万仞之巅、脚下踩着尸山血海、心里空荡荡的人。她走错了路。但已经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天裂了。
和当初林擎天降临时一模一样——天空从正中央裂开,裂缝的边缘光滑笔直,像被一把无形的刀从内侧割开。
透过那道裂缝,能看到外面的东西——不是云层,不是星空,而是一片虚无。那片虚无在裂缝后面翻涌着,像一头饥饿的巨兽,想要挤进这个世界。
但这一次,从裂缝中落下的不是光,而是一个人。
白衣如雪。帝王之资。他从天而降,步履从容,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中,却像踩在实地上一样稳。
他的脚下没有涟漪,没有光芒,没有任何异象。他就那样走着,像从河对岸走到河这边,像从清晨走到黄昏,像从他来的地方走到他要去的任何地方。
林风。
叶泠然看到他的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跳动,而是“动”——像一潭死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很久很久以来的第一圈涟漪。
她不知道那是恐惧、是羞愧、是欢喜、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她的心动了。在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之后,它动了。
林风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星空在流转,无数星辰在他的瞳孔中诞生、燃烧、熄灭,像一座永恒运转的宇宙钟。
但在这座宇宙钟的中心,有一朵小小的、银蓝色的梅花,它不转,不灭,不熄,就那样安静地开着,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他看着她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看她的时候,眼里有温和、有耐心、有一种“我走过你走的路,所以我懂你”的那种温柔。
但现在,他的眼里没有那些东西了。他的眼里只有一种东西——失望。
那种失望不是父母对孩子没考好的那种失望,不是老师对学生做错题的那种失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寄予了全部希望、然后看到那个人把那些希望全部踩碎时的失望。
那种失望太重了,重到叶泠然不敢直视。她移开了目光。
林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和从前一样,不紧不慢的,带着一丝懒洋洋的随意。
但这一次,那声音里没有温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冷。
不是林擎天那种藐视众生的冷,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像是“我已经对你无话可说”的那种冷。
“我给了你一把剑,不是让你成为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