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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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叶泠然就醒了。

  不是因为睡不着,而是隔壁房间的姜小晚已经开始了她的“出征仪式”——

  叮叮当当的翻箱倒柜声、咚咚咚的跑来跑去声、时不时冒出一句“哎呀这个忘带了”“那个也带上”的自言自语,像一只准备搬家的小松鼠,忙得不亦乐乎。

  叶泠然坐起来,把无双仙剑抱在怀里,靠着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海中那片星空还在,三百六十颗星辰安静地运行着,那颗最亮的星和旁边那颗小小的星并肩亮着,像两个在晨光中等待出发的旅人。

  她起床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青色的窄袖道袍,月白色的长裙,头发束成高马尾,腰间左边挂着纳物袋,右边挂着无双仙剑。

  铜镜里的自己看起来利落而精神,像一个准备好了要去远行的人。

  她推开门的时候,姜小晚正好从对面的房间冲出来,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

  毯子、枕头、茶壶、茶杯、好几包不知是什么的油纸包、一把油纸伞、还有一个毛茸茸的、像是某种小妖兽的玩偶。

  她的脸被那堆东西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和一抹笑得快要裂开的嘴角。

  “你带这么多东西?”叶泠然有些无语。

  “都是有用的!”姜小晚的声音从毯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毯子晚上冷的时候盖,枕头客栈的枕头太硬我睡不着,茶壶茶杯路上可以喝茶,那些油纸包里是干粮和零食,油纸伞万一遇到下雨,这个玩偶是我从小抱着睡觉的,不带它我睡不着……”

  沈渡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看起来轻得像什么都没装。他看到姜小晚那副样子,嘴角抽了抽,但什么都没说,显然已经习惯了。

  三个人下了楼,在客栈大堂吃了早饭。掌柜的圆脸妇人知道他们要走了,特意多给了两个鸡蛋,还塞了一包干粮在姜小晚怀里,说了句“路上小心”。

  出了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西。天都城在青云城的西边,相距大约八百里,走路要走上好几天,但修仙者赶路不用靠走的。

  沈渡从纳物袋里取出一张飞行毯——

  一丈见方,灰白色,上面绘着复杂的阵纹,隐隐有灵光流转。他将飞行毯展开,平铺在地上,率先站了上去。

  姜小晚蹦上去,在上面蹦了两下,飞行毯纹丝不动。她朝叶泠然招手:“快来快来!师兄的飞行毯可稳了,比那些飞行符舒服一百倍!”

  叶泠然犹豫了一瞬。她不是没飞过——在落星涧的时候用过飞行符,但那种感觉就像站在一片随时会碎的薄冰上,心惊胆战。她深吸一口气,迈上了飞行毯。

  沈渡掐了一个法诀,飞行毯缓缓升起,离地三尺,然后加速,像一只无声的大鸟,贴着树梢向西飞去。

  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清晨的露水和野花的香气。

  地面上的景物飞快地向后退去——田野、村庄、河流、山丘,像一幅被快速翻动的画卷,一页一页地从眼前掠过。

  叶泠然刚开始还有些紧张,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剑柄。

  但飞了一会儿,她发现这飞行毯确实稳,稳得就像站在平地上一样,连茶杯放在上面都不会晃。

  她慢慢松开了剑柄,张开双臂,感受着风从指缝间穿过的感觉。

  不是风在吹她,是她在穿过风。不是风在动,是她在动。这种感觉和在清平县河边看河水时完全不同——

  看河水是静的,是把自己融进去,成为水的一部分。而飞是动的,是把世界抛在身后,让世界成为你的背景。

  “舒服吧?”姜小晚坐在飞行毯上,双腿悬在毯子外面,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包酥糖,正往嘴里塞,“我第一次飞的时候,吓得抱住了师兄的腿,死活不肯松手。师兄没办法,只好停在半空中,等我哭够了再飞。”

  沈渡面无表情地操纵着飞行毯,好像没听到一样。但叶泠然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叶泠然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远方。天边的云层很低,灰白色的,像一床巨大的棉被盖在大地上。

  云层下面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山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

  “沈师兄,”叶泠然开口了,“你去过天都城吗?”

  沈渡点了点头:“去过两次。一次是跟着师父去参加丹道大会,一次是送师妹去参加仙门大比。

  天都城很大,比青云城大一百倍都不止。那里的修士多如牛毛,炼虚境遍地走,天人境也不稀奇,偶尔还能看到虚神境的老怪物。”

  “那萧墨尘那样的炼虚境,在天都城算什么水平?”姜小晚插嘴问。

  沈渡想了想:“如果只说修为,炼虚境在天都城算不上什么。但萧墨尘不是一般的炼虚境,他能斩天人,这个实力放在天都城,也是很靠前的。”

  叶泠然没有再问。她看着远方那片连绵的山脉,心里想的是天都城的样子——

  那里有更广阔的世界,更多的机遇,更强的敌人,更复杂的局势。她要去那里,不是因为那里更安全,而是因为那里更真实。

  在青云城这种小地方,你看到的只是修仙界的冰山一角。而在天都城,你看到的是整个修仙界的缩影——繁华与堕落并存,光明与黑暗共舞,天才与疯子同在。

  飞行了大约两个时辰,沈渡将飞行毯降在一座山脚下的溪流边。

  溪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岸边长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条彩色的地毯。

  “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再走。”沈渡收了飞行毯,在溪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

  姜小晚把她的那堆东西摊了一地,翻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酱牛肉。又翻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烧饼。

  又翻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腌萝卜。又翻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花生米。她一样一样地摆出来,摆了满满一地。

  叶泠然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你是把整个客栈的厨房都搬来了吧?”

  姜小晚理直气壮地说:“路上万一找不到吃饭的地方呢?有备无患嘛!”她撕下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混不清地说,“你也吃,别客气。”

  叶泠然拿了一个烧饼,撕成小块,慢慢地吃着。溪水的声音很好听,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用一把看不见的琴弹着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她想起了清平县的那条河,想起了河边那棵老柳树,想起了林风靠在树干上喝茶的样子。

  不知道他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在喝什么样的茶。也许他也在某条河边,也在看着水流,也在想着某个人。也许他什么都不在想,只是安静地、像一棵树一样,站在那里。

  “叶泠然,你在想什么?”姜小晚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叶泠然摇了摇头:“没什么。”

  姜小晚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把一块酱牛肉递过来,叶泠然接过去,咬了一口。

  牛肉很香,卤料的味道渗进了肉里,嚼起来满口生香。她慢慢地嚼着,把这味道记在心里,和桂花糕的味道放在一起。

  休息了大约半个时辰,三个人继续上路。飞行毯再次升空,贴着云层的下缘向西飞去。云层越来越厚,天色越来越暗,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沉闷的气息,像是要下雨了。

  “师兄,要下雨了。”姜小晚抬头看了看天,皱起了眉头。

  沈渡加快了速度,飞行毯像一支离弦的箭,在云层下方疾驰。但云层蔓延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不到一刻钟,乌云就铺满了整个天空,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叶泠然从纳物袋里取出那把油纸伞,撑开,挡在自己和姜小晚头上。但雨太大了,油纸伞根本挡不住,雨水从四面八方打过来,很快就湿透了她们的衣裳。

  沈渡皱着眉头,掐了一个法诀,在飞行毯上方凝出一层薄薄的真元护罩,将雨水挡在外面。但护罩不大,只能覆盖飞行毯的一小部分,三人的身体还是有大半露在外面。

  “前面有个山洞,先去避避雨。”沈渡指着前方一处山壁,那里隐隐约约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被藤蔓和灌木遮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飞行毯降落在洞口,叶泠然第一个跳下来,拨开藤蔓,探身进去看了看。洞不深,大约两丈进深,里面干燥通风,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枯叶,看起来像是某种野兽的巢穴,但已经废弃很久了。

  “可以进来,里面没东西。”她朝外面喊了一声。

  姜小晚抱着她的一大堆东西跑进来,喘着粗气,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沈渡最后一个进来,在洞口布了一个简单的预警阵法,然后在洞壁上嵌了一枚发光石,昏黄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洞穴。

  姜小晚从她的宝贝堆里翻出毯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只露出一张脸。又从毯子下面伸出两只手,颤巍巍地捧着茶壶,朝沈渡说:“师兄,生火,我要喝茶。”

  沈渡从纳物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炉子,放了几块火属性的灵石进去,炉子立刻燃起了蓝色的火焰。

  姜小晚把茶壶架上去,不一会儿,水就咕嘟咕嘟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