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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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清平县,桃花开了。

  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路边、墙脚、河岸上随处乱长的野桃树,粉粉白白的花瓣挤挤挨挨地缀在枝头,热热闹闹的,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你一推我一搡,笑着闹着把春天推了出来。

  叶泠蕴蹲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两根狗尾巴草,正在逗一只不知道谁家跑来的橘猫。

  那猫肥得像只小冬瓜,躺在门槛上晒太阳,翻着肚皮,爪子在空中一抓一抓的,对狗尾巴草爱搭不理。

  叶泠然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衣裳。青色的窄袖短襦,月白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绦带,头发梳成了最简单的单髻,只插了一根木簪。

  她对着水缸照了照,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进城买东西的农家姑娘,没什么不妥。

  “姐姐要去哪儿?”叶泠蕴的耳朵比猫还尖,听到脚步声立刻转过头来,眼睛里闪着光。

  “进城一趟。”

  “我也要去!”叶泠蕴扔下狗尾巴草,橘猫趁机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她。

  叶泠然想了想,京城人多,路远,带着妹妹可能不太方便。

  但她看着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蹲下来,把妹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认真地说:“去可以,但要听姐姐的话。不许乱跑,不许跟陌生人说话,不许看到好吃的就走不动路。”

  叶泠蕴点头如捣蒜,立刻跑去换衣裳了。

  她换上了那件苏念送的天蓝色新裙子,又翻出了一双只有过年才穿的小绣花鞋,对着水缸左照右照,最后还从院子里摘了一朵桃花别在耳朵后面,美得不行。

  两个人走到河边的时候,林风已经在了。他靠在柳树上,还是一身青衫,腰间束着草绳,头发随意披散着,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起来像是从昨天到现在一步都没有移动过。

  “林叔,我们要进城玩!”叶泠蕴跑过去,仰着脸看他,“你去不去?”

  林风低头看着这个扎着双髻、耳朵后面别着桃花、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的小姑娘,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放下茶杯,伸出手,叶泠蕴立刻把小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去。”他说。

  叶泠然愣了一下。她本以为林风不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他在她心里就是一个不问世事、只喝茶看河的世外高人。

  但此刻他牵着妹妹的手,弯腰让妹妹把桃花别在他耳后的样子,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陪晚辈进城逛亲戚的叔伯。

  三个人沿着河边的小路走了一刻钟,到了渡口。清平县没有直达京城的官道,要先坐船过河,再走二十里路,或者运气好的话能搭上顺路的牛车。

  叶泠然原本打算走着去,二十里路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带着妹妹,她得考虑她的脚力。

  渡口停着一条乌篷船,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正坐在船头抽旱烟。看到三个人走过来,他磕了磕烟袋,站起来招呼:“过河吗?一文钱一位,小娃娃不要钱。”

  叶泠然正要掏钱,林风已经先一步把三文钱放在了船夫手里。

  船夫收了钱,撑着竹篙,乌篷船慢悠悠地离开了岸边。河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叶泠蕴趴在船边,伸手去捞水里的水草,被叶泠然一把拽了回来。

  “掉下去怎么办?”叶泠然板着脸。

  “林叔会救我的。”叶泠蕴理直气壮地说。

  林风靠在船篷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听到这句话,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但伸出手在叶泠蕴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一下拍得很轻,像春风拂过柳枝,但叶泠然注意到,妹妹被拍过之后,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乖乖地坐在船中间,不再乱动。

  不是被压制了,而是被某种温暖而安定的力量包裹住了,像小猫被母猫叼住后颈皮,自然而然地收了爪子和脾气。

  叶泠然看了林风一眼。林风没有看她,但他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说——放心,有我在。

  船靠了岸,三个人下了船,沿着官道向北走。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冬小麦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一望无际,像一块巨大的绿地毯铺到了天边。

  田埂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小小的,不起眼,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群穿着花裙子的小孩子在田野上奔跑。

  叶泠蕴走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不动了。她不说累,但脚步越来越慢,小脸越来越红,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咬着嘴唇,努力地迈着步子,每走一步都在心里跟自己说“再走一步”。叶泠然看在眼里,正要弯腰背她,林风已经先一步蹲了下来。

  “上来。”他说。

  叶泠蕴犹豫了一下,趴到了林风的背上。林风背着她站起来,掂了掂,叶泠蕴搂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肩头上,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叶泠然走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你不用这样的。”

  “哪样?”

  “对她这么好。”

  林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远方的田野上,那里有一头牛正在慢悠悠地耕田,身后跟着一个戴草帽的老农。

  老农的歌声从远处飘过来,模糊不清,但调子很欢快,像在跟牛说话,又像在跟自己说话,又像只是在哼着玩。

  “你妹妹,”林风说,“她以后的路,不会比你容易。”

  叶泠然的心猛地一沉。

  “你走的这条路,她已经看到了。她想要跟你走。你拦不住她,就像当初没有人能拦住你一样。”林风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注定了的事,“她比你更早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你是在河边坐了那么多天,才想清楚自己要变强、要保护家人。你妹妹,在你还没想清楚的时候,就已经把手练烂了,说想保护姐姐。”

  叶泠然的眼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黄土路,看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落在上面。

  “不是坏事。”林风说,“她有你。你走过的路,可以告诉她哪里有坑、哪里有悬崖、哪里有岔路、哪里有死胡同。你不会让她一个人走的,就像——”

  他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叶泠然知道他想说什么。

  就像他当年没有人告诉他那些路,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过来,遍体鳞伤。但现在他在这里,在她身边,告诉她那些他当年没有人告诉过他的东西。而她会把这些东西告诉妹妹。

  一代一代,一个一个,像传递火种一样,把那些用血和泪换来的、最珍贵的东西,传下去。

  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京城。京城的城墙很高,高到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顶,灰色的城砖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像一件爬满了绿色血管的旧衣裳。

  城门口有士兵把守,但他们只是懒洋洋地靠在墙边聊天,对进进出出的人看都不看一眼。

  一进城门,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街道很宽,能并排走三四辆马车,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店铺,酒楼的幌子在风中飘,药铺的招牌上写着“童叟无欺”,布庄的门前堆着五颜六色的绸缎,首饰铺的柜台里摆满了金光闪闪的钗环,卖糖葫芦、糖人、面人的小贩推着车在人群中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哇——”叶泠蕴醒了,从林风背上滑下来,站在城门口,张着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从没见过世面的小兔子。

  她看到了卖糖人的推车,看到了上面插着的孙悟空、猪八戒、唐僧、沙和尚,每一个都活灵活现,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姐姐,那个!那个!”她拽着叶泠然的袖子,手指着糖人摊,急得说不出话来。

  叶泠然走过去,给小贩付了钱。小贩的手很巧,舀了一勺糖稀,在铁板上飞快地勾勒,不出片刻,一只小兔子就跃然板上。

  他用竹签轻轻一挑,把糖人递给叶泠蕴。叶泠蕴捧着那只糖兔子,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舍不得咬,就那样举着,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林风站在一旁,看着叶泠蕴举着糖人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不少。

  叶泠然注意到,他的目光不在糖人上,也不在妹妹脸上,而在她们两个身上——姐姐牵着妹妹的手,妹妹举着糖人,两个人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像两棵长在一起的小树苗。

  “你不吃?”叶泠然问他。

  林风摇了摇头:“看你们吃就行了。”

  三个人继续往里走。京城的街道越往里越热闹,人也越多。

  有穿绸戴银的富商,有佩剑挎刀的江湖人,有穿着各色道袍的修士,有金发碧眼的异域商人,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朝廷命官,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从人群中穿过,前面有人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开道。

  叶泠然第一次来京城。她在清平县长大,最远只去过县城,连府城都没到过。

  京城的繁华超出了她的想象,每一样东西都新鲜得让她想多看几眼,但她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没有像叶泠蕴那样张大嘴巴到处看。

  这是她这些年养成的习惯——不把情绪写在脸上。不是因为装,而是因为不需要。看过了太多东西,能让她真正惊讶的事已经不多了。

  “那边有个茶楼。”林风指了指街对面的一栋三层小楼,楼前的幌子上写着“听雨轩”三个字,笔法遒劲,像出自名家之手,“走累了,歇歇脚。”

  三个人上了楼,在临窗的位置坐下。茶楼里的客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坐着几桌人,有的在喝茶聊天,有的在听台上的说书先生讲故事。

  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醒木一拍,声音洪亮:“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叶仙子手中长剑出鞘,一道剑气冲天而起,灵虚宗的天人境长老躲闪不及,被剑气穿胸而过,当场形神俱灭!”

  叶泠然刚端起的茶杯顿在了半空中。林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叶泠蕴咬着糖兔子,一脸茫然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