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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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东西不是境界,没有标准,没有高低。你说你在第几层,你就在第几层。”

  叶泠然无语地看着他。这个人说话永远是这样,说了一大堆,最后告诉你他说的这些可能都不对,也可能都对,让你自己去猜。

  “那我应该从第几层开始练?”她换了一个问题。

  林风伸出三根手指:“从第二层开始。第一层你已经过了,你会用剑,你知道剑是什么,你知道怎么握、怎么刺、怎么斩。但你没有到第二层,因为你还不会以身运剑。你的身体和剑之间还有一条线,那条线还没断。”

  “怎么断?”

  林风走回柳树下,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她。

  叶泠然接住一看,是一条黑色的布条,大概一尺长,两寸宽,质地粗糙,像是从某件旧衣服上撕下来的。

  “把你的眼睛蒙上。”林风说。

  叶泠然看着手里的黑布条,又看了看林风,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让她做的事从来都有道理,只是她暂时还看不懂而已。

  她把黑布条蒙在眼睛上,在脑后打了个结。世界一下子暗了,不是全黑,而是那种透过一层薄布看到的黑,隐约能感觉到光的存在,但什么都看不清。

  “拔剑。”林风的声音从她前方传来。

  叶泠然拔出木剑,双手握在身前。

  “从现在起,你不能用眼睛看。不能用耳朵听。不能用皮肤感觉。不能用鼻子闻。不能用心想。什么都不能用。

  你只能用你的身体去感知剑的存在。当你感觉到剑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你的手、你的脚、你的眼睛一样自然的时候,你就可以挥剑了。”

  叶泠然站在那里,握着木剑,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不是听不到,而是林风让她不要用耳朵去听。

  她不知道该怎么“不用耳朵听”,耳朵长在她头上,声音传过来,她自然就听到了。但她试着去做,试着把注意力从耳朵上移开,不去分辨那些声音是什么、从哪里来、意味着什么。

  风从左边吹来,柳枝沙沙作响。河水从上游流下来,发出潺潺的水声。远处巷子里有狗在叫。

  这些声音都在,但她不再去“听”它们,而是让它们像空气一样穿过她的耳朵,不留下任何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的手臂开始发酸,肩膀开始发僵,握剑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她的身体不习惯这种状态——站在这里,握着剑,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

  等一个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出现。她不知道那个东西长什么样,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不知道它来了之后她该怎么做。她只知道,林风说,当她的身体感觉到剑就是它的一部分的时候,她就可以挥剑了。

  可是,“感觉到”是什么意思?她怎么知道自己感觉到了?如果她以为自己感觉到了,但实际上没有呢?如果她等了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那个“感觉”始终不来呢?

  这些问题在她脑海中翻涌,像一锅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像林风教她的那样——“知止而后有定”。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等。等不是什么都不做,等是一种最难的做。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变化。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里面——从她的手掌,从她的手臂,从她的肩膀,从她的脊椎,从她的腰胯,从她的双腿,从她的脚底。

  那种变化很难形容,像是在她的身体里有一条河,原本是干涸的,忽然有水从某个看不见的源头流了出来,顺着她的经脉、血管、肌肉、骨骼,一点一点地蔓延,流过她的手掌,流进那把木剑,从剑柄到剑身,从剑身到剑尖,最后从剑尖流出去。

  那不是灵力,不是星元,不是任何一种她修行过的能量。那是她的生命力——她活着的感觉,她存在的感觉,她作为“叶泠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感觉。

  那种感觉流进木剑的瞬间,木剑变了。它不再是木头做的、死的东西,而是活了。

  她能感觉到木剑的温度——不是凉的不是热的,而是她的体温。她能感觉到木剑的呼吸——不是真的在呼吸,而是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她能感觉到木剑的心跳——和她自己的心跳一模一样,咚、咚、咚,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她知道了。这就是林风说的“身”。剑就是她的身体,她就是剑。没有分开,没有距离,没有那条线。

  她挥剑了。

  不是用眼睛瞄准,不是用耳朵定位,不是用心念驱动,而是——她的身体想挥剑,所以剑挥了。

  那一剑挥出去的时候,她没有想“我要斩中什么”,因为她的身体知道。

  她的身体知道林风站在哪里,知道柳树在哪里,知道河在哪里,知道天地在哪里。她不需要想,因为她的身体就是天地的一部分,天地就是她的身体。

  黑布条被风吹落了。

  叶泠然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木剑指着一个方向——林风站的位置。

  林风不在那里了,他退后了三步,站在她剑尖够不到的地方。他的嘴角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但叶泠然注意到,他胸口的衣襟上有一个小小的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你划到我了。”林风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叶泠然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木剑,剑尖上还挂着一根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丝线。那是林风衣服上的线。

  她真的划到了他。用一把木剑,蒙着眼睛,划到了一个连虚神境都奈何不了的人的衣襟。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声音有些发飘。

  “我知道。”林风说,“如果你是有意的,你划不到我。”

  叶泠然不太懂他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自己手里的木剑,看着剑尖上那根青色的丝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骄傲,不是兴奋,不是成就感,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一直在找却不知道自己在找的东西的那种感觉。

  “刚才那一剑,算第几层?”她问。

  林风想了想:“第二层,第三层的边。你还不会用心御剑,但你的身体已经记住了剑的感觉。

  从今天起,你每天蒙着眼睛练剑,把那一万五千下做完。不要用眼睛看,不要用耳朵听,不要用心想。让你的身体自己去完成。它会知道的。”

  叶泠然点了点头,把黑布条捡起来,重新蒙在眼睛上,拔剑,开始。直刺、横斩、竖劈,一万五千下。

  她做得比之前慢了很多,因为她不能用眼睛去确认动作是否标准,不能用耳朵去听剑的声音是否均匀,不能用心去想下一剑该怎么做。

  她只能相信自己的身体,相信它知道该怎么做,相信它会做得和她用眼睛、耳朵、心念时一样好,甚至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