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止
十步之外,那个画着圆圈的木板立在河岸的淤泥里,像一面被人遗忘的靶子,孤零零地等着谁来射它。
叶泠然伸出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木板上那个黑色的圆心。她站得很稳,手也很稳,在落星涧修炼大半年,别的不说,身体的掌控力已经远超常人。
“然后呢?”她问。
“然后指着它。”林风坐在柳树下,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杯,姿态懒散得像一个正在晒太阳的闲汉,“一直指着,直到你觉得自己真的在指着它。”
叶泠然皱了皱眉。她不明白这算什么修行,但林风说过要从最基础的开始,她也答应了跟着他学,于是她没有再问,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指着那个圆心。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她的手臂开始发酸,手指开始发抖,那个黑色的圆心在她眼中变得越来越大,又越来越小,像是在呼吸一样,一会儿近在眼前,一会儿远在天边。她眨了眨眼睛,想把那种奇怪的感觉驱散,但圆心还是那样,忽大忽小,忽远忽近。
“你眨眼睛了。”林风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不紧不慢的,“别眨。”
“人不能不眨眼睛。”叶泠然说。
“你是在跟我讲条件?”
叶泠然咬了咬牙,不再说话,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个圆心。没过多久,她的眼眶就开始发酸,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她拼命忍着,不让泪水滑落,但睫毛已经黏成了一片,看什么东西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好了,眨吧。”林风终于开了恩。
叶泠然使劲眨了几下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转过头看林风。林风还是那副德行,靠在柳树上,手里端着茶,眯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天。
“你让我指着那个圆心,到底是要我做什么?”叶泠然问。
“你觉得你在做什么?”林风反问。
“指着它。”
“你真的在指着它吗?”
叶泠然张了张嘴,想说是,但她忽然又不确定了。她看着自己伸出的手指,看着手指指着的那个圆心,忽然觉得“指着”这个词变得很陌生——什么叫做“指着”?是指尖的方向对准了那个点吗?可她站在十步之外,指尖只有那么一点点,圆心也只有那么一点点,她怎么知道自己真的对准了?她以为自己对准了,但也许只是“以为”而已。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的答案:“我以为我在指着它。”
林风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叶泠然看得出来,那是满意的意思。
“继续。”他说。
叶泠然转回头,重新伸出手,指着那个圆心。这一次她不再只是“伸手对准”,而是开始认真地感受——感受自己的手指,感受指尖的方向,感受目光从眼睛到圆心的那条看不见的直线,感受空气中细微的气流,感受河面上水汽的浮动,感受光线在木板上投下的阴影,感受那个圆心在光影交错中微微的变化。
她没有再眨眼睛,不是因为她忍着不眨,而是因为她忘记眨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小小的黑点上,周围的一切都渐渐模糊了,柳树、河水、天空、林风,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天地之间只剩下她和那个圆心。
她的手指不再发抖,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她的心跳慢了下来,慢到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声音。她觉得自己不是在“指着”那个圆心,她觉得自己正在和那个圆心“连接”,通过她的目光,通过她的手指,通过那道看不见的、从她指尖延伸到圆心的直线。
不知过了多久,林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叶泠然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飘:“光。”
“什么光?”
“从圆心那里发出来的光。很淡,很淡,像萤火虫一样。”
“那不是圆心在发光,”林风说,“是你的元气在沿着你的视线延伸,触到了木板,又返回到你的眼睛里。你看到的不是圆心,是你自己的元气。”
叶泠然猛地收回了手,像是被烫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林风,眼睛里全是惊讶。
林风笑了笑,站起来,走到那块木板前,弯腰把它从淤泥里拔出来,翻了个面。木板背面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连一个划痕都没有。
“你看,”林风说,“你在十步之外伸出手指,对着一个画在木板上的圆,指了不到一个时辰,你的元气就能顺着你的视线延伸出去,碰到那块木板,再返回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叶泠然摇了摇头。
“意味着你的‘意’已经很集中了。”林风把木板夹在腋下,走回来,在叶泠然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修行的第一步,不是练气,不是筑基,不是任何你们这个位面上那些宗门教的那些东西。修行的第一步是——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在叶泠然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得先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才能让自己定下来。定下来之后,才能静下来。静下来之后,才能安心。安心之后,才能思考。思考之后,才能有所得。”
叶泠然被他点得往后仰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额头,那里凉丝丝的,像被一片雪花碰了一下。
“所以你今天教我的,”她顿了顿,“是‘知止’?”
林风笑了,这次笑得很真,眼角那几条细碎的纹路都露了出来,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菊花:“不错,一点就通。你这个学生,我收得不亏。”
叶泠然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衣角。但她心里是高兴的,那种高兴和在落星涧修炼时不同——修炼时的进步是模糊的、抽象的,她只知道自己的星元增加了一点,法诀熟练了一点,但那些增加和熟练到底意味着什么,她说不上来。
而今天林风教她的东西,是具体的、清晰的、她能实实在在感受到的。她的元气顺着视线延伸出去,碰到了那块木板,又返回来。那不是想象,不是错觉,是真真切切发生在她身体里的事情。
她能感觉到那道细如发丝的元气还残留在空气中,像一根看不见的蛛丝,连接着她和那块木板曾经待过的地方。
“今天的功课做完了?”叶泠然问。
“做完了。”林风把木板随手扔在柳树下,又坐了回去,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也不嫌弃,一口喝干,“你现在可以去做你的事了,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里见。”
叶泠然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和草屑,弯腰拔起插在泥土里的无双仙剑,挂在腰间。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林风。
林风已经靠着柳树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睡着了。但叶泠然注意到,他一只手还握着那个空茶杯,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把早饭端上了桌。小米粥,咸菜,两个杂面馒头,还有一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那个荷包蛋被单独放在一个白瓷碟子里,摆在叶泠然常坐的那个位置前面。
“娘,您别给我煎蛋了,”叶泠然坐下来,拿起筷子,“留给阿蕴吃。”
“阿蕴吃过了。”母亲从灶房端着一碗粥出来,在她对面坐下,“你瘦了,多吃点。”
叶泠然没有再推辞,夹起那个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的油汁流出来,烫得她吸了一口气。母亲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笑,低头喝粥,没有再多说什么。
叶泠蕴从房间里跑出来,已经换上了那件袖子短了一截的红棉袄,头发还是歪歪扭扭的马尾,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她跑到叶泠然身边,二话不说就往她腿上爬。
“姐姐,你今天不走吧?”她坐在叶泠然腿上,仰着脸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期待,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说出来的害怕。
叶泠然用筷子夹了一小块馒头塞进她嘴里,笑着说:“今天不走。”
叶泠蕴嚼着馒头,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食的小仓鼠,含混不清地说:“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