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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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世界不美好,不是因为它苦,不是因为它残酷,而是因为它不讲道理。

  你在家里好好的,你什么坏事都没做,你甚至没有招惹任何人,但有一天,一个比你强的人来了,杀了你,然后走了。

  没有理由,没有仇恨,甚至没有利益——你只是挡了他的路,或者你恰好站在他想要的东西旁边,或者你只是运气不好。

  而没有人会为你讨回公道,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公道本身就是强者的施舍。

  叶泠然睁开眼,转过身,回到石室,拿起枕头边的那把剑。

  剑鞘上的星图在她掌心中缓缓流转,那些星辰的光芒比之前亮了一些,像是在回应她的触摸。

  她握着剑,走出石室,穿过修炼场,穿过内门的石道,穿过那片被烧焦的竹林,走到了主殿废墟前。

  陆散真人坐在那块石头上。

  和三天前一样。和七天前一样。和三个月前一样。

  他坐在那块石头上,白发披散在肩上,灰蓝色的道袍上满是灰尘和血迹,那双细长的眼睛闭着,像一尊被风化了太久的石像。

  但他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杯茶。茶已经凉了,茶汤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灰尘,他没有喝,也没有倒掉,就那样端着,像一个被定格的、永远在等待的动作。

  叶泠然在他面前站定。

  陆散真人没有睁眼,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一下极其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叶泠然正死死地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不是一个词,不是一个字,而是一个无声的叹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连声音都没有力气承载的叹息。

  “陆散师叔。”叶泠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陆散真人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淡色的瞳仁中,光晕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灰蒙蒙的、像冬天雾霾一样的颜色。

  他看起来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灯芯上的火苗已经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随时会熄灭的光点,但他还没有灭,他还在燃,因为他不能灭。

  “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醒了。”叶泠然在他面前坐下来,盘腿坐在碎石和尘土上,把剑横在膝上,双手按在剑鞘上,“陆散师叔,告诉我实话。落星涧,还能撑多久?”

  陆散真人沉默了很久。

  他端着那杯凉茶,看着茶杯中那层灰白色的灰尘,看着灰尘在茶汤表面缓缓聚拢、散开、再聚拢,像一群没有方向的小船在无风的海面上随波逐流。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两声清脆的、像玉石相击的声响。

  那声响在安静的废墟中传得很远,落在那些烧黑的石柱上,落在那些碎裂的地砖上,落在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清理的、暗红色的血迹上,弹回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空洞的、没有回应的、像在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的回声。

  “撑不了多久了。”陆散真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灵虚宗给了七天期限,七天之内不交出你和你的剑,他们就动手。今天是第四天,还有三天。

  太虚仙宫没有给期限,因为他们不需要。殷无极说了那把剑他要,这句话本身就是期限——什么时候他亲自来了,什么时候就是最后一天。

  星辰阁在等,等我们把剑交出去,或者等别人来抢,无论哪种结果,他们都会出手。”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手中那杯凉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仙门、世家、散修,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像苍蝇一样围了过来。

  有的想趁乱分一杯羹,有的想浑水摸鱼,有的只是想看看热闹。

  他们不敢动手,因为灵虚宗和太虚仙宫还没有动手,但他们也不会走,因为他们想看看这把剑到底是什么样的,到底有多强,到底——”

  “到底能不能抢到。”叶泠然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陆散真人没有否认。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他皱了皱眉,把茶杯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天空很低,低得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那些铅灰色的云,但你知道你碰不到,就像你知道落星涧的末日正在一天一天地逼近,但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叶泠然,”陆散真人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疲惫的、沙哑的、像砂纸磨过石头的声音,而是一种郑重的、沉甸甸的、像在交代遗言一样的声音,“你有没有想过,把剑交出去?”

  叶泠然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住了。

  那把剑的星图在她掌心下缓缓流转,那些星辰的移动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倾听,在等待她的回答。

  她低头看着那把剑,看着那些星辰在她的掌心中安静地、不知疲倦地运行着,像一座永远不会停歇的钟,记录着她和它之间每一秒的相处。

  “交出去之后呢?”叶泠然没有抬头,“灵虚宗会放过落星涧吗?太虚仙宫会放过落星涧吗?星辰阁会放过落星涧吗?”

  陆散真人没有回答。

  叶泠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光,不是泪,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那是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人,在面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时,无法说出口的、残忍的、但却是真实的答案。

  “不会。”叶泠然替他说了出来,“把剑交出去,他们也不会放过落星涧。

  因为我斩了灵虚宗的长老,这是仇,不是交出剑就能抹掉的。

  因为我这把剑让太虚仙宫感到了威胁,他们不会让能威胁到他们的东西流落到外面,就算剑不在我手里,他们也必须确保它在一个他们能够控制的地方。

  因为星辰阁从第一天起就想吞并落星涧,这把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更好的借口,没有这把剑,他们也会找到别的借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地钉进了陆散真人面前的空气中。

  “交出剑,落星涧会灭。不交出剑,落星涧也会灭。区别只是时间问题。”

  陆散真人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叶泠然没有给他机会。

  “但是,”叶泠然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拔到了一种近乎倔强的亮度,那不是她在喊,而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喊,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光,哪怕那光只是一只萤火虫的尾巴,她也要朝着那个方向走,“交出剑之后灭,和不交出剑之后灭,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