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鸣
队伍是在出发后的第三天决定分队的。
起因是一头骨龙。
落星涧的资源紧缺已经不是秘密了。
灵脉受损后,星元之力的浓度只有从前的不到两成,丹药、法器、修炼材料全都捉襟见肘。
外门弟子每人每月只能领到三枚聚气丹,比从前少了整整一半。
内门弟子也好不到哪里去,沈青衣那把从不离身的长剑上个月断了剑尖,至今没找到合适的矿石重铸。
所以当陆散真人宣布要去苍梧秘境寻找资源的时候,没有人反对。
苍梧秘境在落星涧以北三百里处,是一片上古战场遗留下来的破碎空间,里面灵药遍地、矿脉纵横,但也危机四伏、凶险异常。
叶泠然也在队伍里。她的修为是外门垫底,本没有资格参加这种任务,但陆散真人点了她的名,理由是“你的剑好用”。
这个理由含糊得让人浮想联翩,但没有人多问——在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份力,管她修为高低呢。
队伍由沈青衣带领,一共十二个人。
内门弟子六人,外门弟子六人,修为最高的沈青衣是元道境巅峰,半步炼虚;
修为最低的叶泠然是破妄境,刚入门。
这样一支队伍放在太平盛世里,连给太虚仙宫看门都不够格,但这是落星涧现在能拿出的最强阵容了。
苍梧秘境的入口在一片沼泽的深处。沼泽常年笼罩着毒瘴,腐臭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吸一口就觉得肺里发霉。
沈青衣走在最前面,长剑出鞘,剑尖上凝出一层淡蓝色的光膜,将毒瘴挡在队伍之外。
她的背影清瘦而笔直,像一把插在泥沼中的剑,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叶泠然走在队伍中间,脚踩在软烂的泥地里,每一步都陷到脚踝。
她把裙摆扎进腰带里,露出半截小腿,腿上糊满了黑色的淤泥,凉丝丝的,滑腻腻的,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和妹妹在河边捉泥鳅的时光。
苏念走在她前面,一步三回头,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紧张,从紧张变成害怕,又从害怕变成一种“来都来了”的破罐子破摔。
她的火属性灵根在这片水汽弥漫的沼泽里被压制得很厉害,掌心凝出的星元球只有平时的一半大,颜色也黯淡了不少。
队伍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沼泽的尽头出现了一片灰白色的雾气。
那雾气不像瘴气那样黄浊刺鼻,而是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没有温度的灰白色,像骨灰撒在了空中。
沈青衣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左手,示意所有人止步。她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握剑的右手青筋暴起,剑尖上那层淡蓝色的光膜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退。”沈青衣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队伍最前面的几个人能听到,“所有人,往后撤。”
没有人问为什么。沈青衣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那不是建议,那是命令。
队伍开始往后撤,但只撤了三步,就撤不动了。
不是因为有人不听命令,而是因为身后的路不见了。
那片灰白色的雾气不知什么时候蔓延到了队伍的后方,将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雾气翻涌着,像一堵活的墙,缓缓地向队伍推进,将沼泽、树木、天空一一吞没。
叶泠然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了一片灰白,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壁,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际,将整个世界都挡在了外面。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那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从地底深处传来,从天上的云层之上传来,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那是一种低沉的、悠长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吟唱,不是人声,不是兽鸣,而是风穿过无数根骨头时发出的共鸣声。
千百根骨头。
白骨。
雾散了。
不是风吹散的,而是自己散开的,像有人在舞台中央拉开了帷幕。
雾气向两侧退去,露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通道两侧的雾气还在翻涌,像两面用云朵砌成的墙,墙面上不时浮现出扭曲的、狰狞的面孔,不是人脸,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属于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生物的面孔——龙。
叶泠然的瞳孔猛地一缩。
通道的尽头,是一具骨架。
那骨架大得超出了她的想象。落星涧的裂谷已经够大了,但这具骨架比那条裂谷还要大。
它横亘在大地之上,头骨在极远处的高空中,尾骨在另一端的迷雾里,中间是连绵起伏的肋骨,像一排排巨大的拱门,每一根肋骨都有数十丈高,需要几十个人才能合抱。
骨架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和雾气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那些肋骨在微弱地发光,叶泠然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那光芒是惨白色的,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骨龙。
百年一见的骨龙渊。
队伍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在低声念着什么像是在祈祷,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
一个内门弟子的声音从队伍后面传来,激动得变了调:“骨龙渊!这是骨龙渊!我在典籍上见过——
上古天龙陨落之后,龙魂不散,龙骨不腐,会在地脉中孕育出龙脉精华。一枚龙脉精华,够一个元道境的修士直接突破到炼虚!”
够一个元道境的修士直接突破到炼虚。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从恐惧变成了贪婪,从贪婪变成了狂热。
那些目光落在那具巨大的骨架上,像是在看一座会移动的金山,一双双眼睛里燃起了火。
沈青衣没有说话。她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距离骨龙渊最近的地方,仰头看着那具遮天蔽日的骨架,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是喜是惧。
她的剑垂在身侧,剑尖指着地面,一动不动。
“沈师姐!”一个内门弟子冲到了前面,声音急切得像被火烧了尾巴,“骨龙渊百年一现,每次只出现七天,七天后就会沉入地脉深处,再等一百年才能再见。
现在其他仙门还不知道,如果我们现在不动手,等消息传出去,太虚仙宫、星辰阁那些人一来,我们连汤都喝不上!”
“是啊沈师姐!落星涧现在这个情况,如果我们能得到龙脉精华,说不定能修复灵脉!掌门他——”
“住口。”
沈青衣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内门弟子立刻闭上了嘴。沈青衣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清冷得像一尊玉像,但叶泠然注意到她握剑的手微微发白,指节咯咯作响。
“骨龙渊的危险,你们知道多少?”沈青衣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问问题,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的事实,“龙魂不散,意味着这头天龙死的时候带着怨气。
七万年了,它的怨气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在这片地脉中酝酿了七万年。你们觉得,它会让我们安安静静地挖走它的骨头?”
没有人说话。
沈青衣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的调子,但说出来的内容让在场每一个人的血都冷了几分:“落星涧的典籍里记载过上一次骨龙渊现世的情况。
三百年前,灵虚宗发现了一处骨龙渊,派了三十个弟子去探查。三十个炼虚境以上的弟子,带队的是一个天人境的长老。最后活着回来的,只有一个。”
“那个活下来的人,疯了。他说龙魂会侵入人的神识,让你看到你最害怕的东西,最愧疚的东西,最不想面对的东西。
它会一点一点地撕碎你的意志,让你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让你自己走向深渊,自己跳下去。”
沈青衣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他们是不是真的听懂了这些话的重量。
“三百年前,灵虚宗死了二十九个人。灵虚宗,十大仙门排名第五。
我们现在这十二个人,修为最高的我是元道境,连炼虚都没有。你们觉得,我们比灵虚宗更强吗?”
沉默。
没有人说话。但叶泠然能从那些沉默中读出不同的东西——
有的人在退缩,有的人在犹豫,有的人在权衡,还有的人,眼睛里那团火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那个内门弟子咬了咬牙,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更加坚定:“沈师姐,你说的我都知道。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三百年前的灵虚宗,他们进去的时候有准备吗?他们有前辈的经验吗?
我们不一样,我们知道龙魂会攻击神识,我们可以提前防备。而且——”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沈青衣的肩膀,落在那具巨大的骨架上,“而且骨龙渊百年一现,错过了这一次,落星涧还能再撑一百年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所有人的痛处。
落星涧还能再撑一百年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模糊的、不愿承认的预感。灵脉受损,资源枯竭,弟子伤亡近半,长老死的死、伤的伤。
如果没有足够的资源来恢复灵脉、培养弟子,落星涧的衰落就是不可逆转的。七千年的传承,可能在这一代就断了。
沈青衣沉默了。
她沉默了很久。叶泠然站在队伍中间,看着沈青衣的背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看着她握着剑的那只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又握紧,松开,又握紧。
然后沈青衣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你想怎么做?”
那个内门弟子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他快步走到沈青衣面前,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急切压都压不住:“分两队。一队在外面接应,一队进去探查。
进去的人不用多,三到五个就行,人多了反而容易引起龙魂注意。
我们只需要找到龙脉精华的位置,确认了坐标就出来,不贪多,不硬闯。等确认了位置,我们再想办法慢慢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