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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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丝消失的瞬间,陆散真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变化极其细微,换了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叶泠然正对着他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淡色的眼瞳中,光晕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然后他以极快的速度恢复了平静,快到苏伯庸和苏念谁都没有察觉。

  “叶泠然,”陆散真人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她注意到他称呼她的方式变了——不再是“叶姑娘”,而是直呼其名,像是在认真地记住这个名字,“你肩上有旧伤?”

  叶泠然愣了一下。

  她确实左肩有旧伤,是八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留下的,平日里不疼不痒,只在阴天下雨时会有些酸胀,连家人都没怎么在意过。她点了点头。

  陆散真人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桌上,推到叶泠然面前:“回去之后以酒化开,敷在肩上,七日可愈。”

  叶泠然看着那只瓷瓶,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多谢真人。”

  她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一个长辈对晚辈的随手馈赠,客气而疏远,恰到好处。毕竟陆散真人来苏家的目的是苏念,她叶泠然不过是个陪衬,能得到一瓶治伤的药膏,已经是意外之喜。

  但陆散真人紧接着说了一句让她猝不及防的话。

  “三个月后,你和苏念一同来落星涧。”

  厅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苏念最先反应过来,惊喜地叫出声:“真的吗?泠然也可以去?”她一把抱住叶泠然的胳膊,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院子里盛放的金菊,“我就说你跟我一起嘛!你看,真人也看中你了!”

  苏伯庸也笑着点头:“泠然这孩子的确出色,真人慧眼。”

  只有叶泠然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陆散真人在说那句话的时候,看她的眼神不是“看中了一个资质尚可的弟子”的眼神。

  那种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惊讶、审视、犹疑,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近乎敬畏的情绪。

  她不明白。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姑娘,读过几年书,做过几篇文章,身上连一件值钱的饰物都没有。

  这样的她,有什么值得一位仙门长老露出敬畏之色的?

  叶泠然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袖中那把剑。

  陆散真人又坐了片刻,跟苏念交代了几句修炼入门的事宜,便起身告辞。

  苏伯庸千恩万谢地送到门口,苏念一直送到竹林小径的尽头,等那道灰蓝色的身影消失在银杏小路的尽头,才依依不舍地回来。

  “泠然!”她一回来就扑到叶泠然身上,像只欢快的小狗一样蹭来蹭去,“我们要一起去修仙了!你听到了吗?一起去!落星涧!三个月后!”

  叶泠然被她蹭得站不稳,扶着桌沿笑了:“听到了听到了,你先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苏念松开她,在厅堂里转了好几个圈,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你知道吗?我从六岁听我祖母讲仙人的故事就开始等了!等了整整十年!十年!”她竖起十根手指,在叶泠然面前晃了又晃。

  叶泠然看着她快乐的样子,也跟着笑了。但她心里那个疑惑的疙瘩没有消失,反而越滚越大。

  她借口去净手,独自走出偏厅,站在竹林边,掏出袖中的无双仙剑,仔细端详。

  剑鞘上的梅花纹样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花瓣的线条流畅而自然,像是长在剑鞘上的,而不是刻上去的。

  她握住剑柄,轻轻抽出一截剑身。月白色的剑身映出她的半张脸,眼睛下面有一道浅浅的光斑,像是有人在那剑身里点了一盏灯。

  “林风,”她极轻极轻地念了那个名字,“你到底给我的是什么?”

  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

  叶泠然收了剑,转身往回走。偏厅里苏念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苏伯庸已经差人去准备庆贺的酒席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不管怎样,苏念的愿望实现了。

  这就够了。

  至于她自己——她低头看了看袖中藏着的那把剑,又想起陆散真人看她时那个奇怪的眼神,心里隐隐觉得,三个月后的落星涧之行,也许不会像苏念想象的那般简单。

  但她没有说出来。

  有些事,说出来就成了真的。不说,也许还能假装只是自己的错觉。

  回程的马车上,苏念靠在叶泠然肩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枚玉简,攥得很紧,好像怕它长了翅膀飞走似的。

  车厢里光线昏暗,马蹄声单调而有节奏地响着,催得人也昏昏欲睡。

  叶泠然没有睡。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的景色慢慢从田野变成房屋,从房屋变成街巷。

  黄昏的光线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炊烟,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气。

  有人在院子里收衣服,有人在巷口下棋,有小贩挑着担子吆喝着卖豆腐脑,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一首听不厌的老歌。

  这就是人间。

  林风说人间很好。她现在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马车在她家巷口停下,叶泠然轻手轻脚地挪开苏念靠在她肩上的脑袋,下了车。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不知不觉,已经是秋天了。

  她推开自家的院门,叶泠蕴正蹲在院子里逗蚂蚁,听到动静抬起头,咧嘴笑了:“姐姐回来啦!苏念姐姐家的饭好吃吗?”

  “好吃。”叶泠然蹲下来,摸了摸妹妹的头,“阿蕴,姐姐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呀?”

  叶泠然看着妹妹圆圆的脸蛋上那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姐姐可能要出一趟远门,去很久很久。”

  叶泠蕴眨了眨眼,小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但也没有哭,只是把小脑袋靠进叶泠然的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要回来哦。”

  叶泠然搂紧了怀里温热的小小身躯,把脸埋在妹妹柔软的发顶,闭上眼。

  “姐姐一定回来。”

  院墙上,葫芦藤开满了白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远处有人在唱歌,歌声明亮而温暖,唱的是庄稼人的调子,词句粗粝却质朴,像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

  人间很好。

  她想让这人间的所有人都好好的。

  这把剑里藏着的力量,她要等到真正需要的那一天。

  不是为了自己去用,而是为了守护那些她想要守护的人。

  叶泠然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三个月后,落星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