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桃花始见尘
三月的春风裹着桃花香气,从学堂半掩的窗棂间钻进来,拂过叶泠然翻开的书页。
她抬笔在纸上落下最后一行字,墨迹未干,窗外树梢的雀儿便替先生敲响了散学的钟。
“泠然,走啦!”
苏念一把合上她的书,绸缎的袖子扫过桌案,险些把砚台带翻。
叶泠然眼疾手快地扶住,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的书还没收。”
“管它呢。”苏念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我家西苑的桃花全开了,比这学堂里种的不知好看到哪里去。
明天休沐,你来不来?我让人备了游船,咱们沿着护城河一路划到城外去。”
叶泠然被她拽着往外走,肩上挎着洗得发白的布书袋,和苏念蜀锦制的绣囊碰在一起,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声响她已经习惯了,就像她习惯了走在苏念身旁时,茶楼酒肆里投来的形形色色的目光。
那些目光有时落在苏念的发簪上,有时落在她的旧衣裳上,她都坦然受之,并不觉得有什么。
“去不去嘛?”苏念晃了晃她的手臂。
“去。”叶泠然笑着应了,“不过得先回家一趟,我妹妹前两天念叨着要看桃花,我得带上她。”
“行啊,你妹妹就是我妹妹。”苏念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正好我做了新糕点,带过去给她尝尝。”
两人说着话,已经出了学堂大门。
门外的青石板路上停着几辆马车,其中最气派的那辆漆着苏家的族徽,车夫老周远远瞧见苏念,已经跳下车来掀帘子。
苏念正要上车,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冲叶泠然眨了眨眼:“对了,你听说了吗?
城南那个自称祖上出过仙人的刘家,前几天真来了个仙人。”
叶泠然顿住脚步,桃花瓣落在她的肩上,她浑然未觉:“什么仙人?”
“就是那种能飞的仙人啊。”苏念比划了一下,“刘家那个老头子逢人就说,说他祖上的师门来人了,踏着一柄剑从天而降,在刘家祠堂里喝了两盏茶,又御剑走了。
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我也不知道真假。”
她说着叹了口气,“要是我苏家祖上也有仙人就好了,我也想试试御空飞行是什么滋味。”
马车帘子被风吹起一角,露出苏念艳羡的脸。
叶泠然笑了笑,替她把帘子掖好:“你祖上虽然没有仙人,但你有钱。
御空飞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坐马车吹风的滋味你倒是天天能尝。”
苏念被她逗笑了,伸手戳了她一下:“你就会说风凉话。行了,明天我来接你。”
马车辘辘驶远,叶泠然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那辆漆着金纹的马车转过街角,拐进了长巷深处。
身边没了苏念的声音,学堂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几个同窗从她身边经过,有人笑着跟她打招呼,有人多看了她两眼——叶泠然心里清楚,那些多看的两眼里藏着什么心思。
她的书读得好,她的模样生得好,在这座小城里,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对于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来说,并不全然是好事。
她沿着街边往回走,穿过卖糖葫芦的小贩,穿过飘着炊烟的包子铺,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两间灰瓦房,院墙矮得她一踮脚就能看到自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树下,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蚂蚁搬家还是在挖泥巴。
“阿蕴。”叶泠然唤了一声。
小丫头猛地抬起头,圆圆的脸蛋上还沾着泥点子,看见姐姐就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床:“姐姐!你回来啦!”
她蹬蹬蹬跑过来,一把抱住叶泠然的腿,“我今天把先生教的字都写完了,一个字都没少!”
叶泠然弯腰把她抱起来,掂了掂,觉得比上个月又沉了些。
她拿帕子擦掉妹妹脸上的泥巴,明知故问:“写的什么字?”
“天上的天,云彩的云,还有神仙的仙!”
叶泠蕴奶声奶气地念着,小手在空中比划,“先生说,仙就是山上住着的人。
姐姐,山很高的,山上住着的人是不是都能飞?”
叶泠然抱着她进了屋,厨房里母亲正蹲在灶前添柴,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野菜粥。
父亲还没回来,大概是码头上的活儿还没干完。
叶泠然把妹妹放下来,挽起袖子去帮母亲洗菜,一边听着妹妹在院子里追鸡撵狗的动静,一边想着苏念方才说的那番话。
山上的仙人,御剑飞行,踏空而行。
她其实也好奇的。谁不好奇呢?
苏念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像盛了星星,她何尝不是?
只是苏念可以向往,可以相信自家祖上或许真的出过仙人,可以期待有朝一日仙人来收她为徒。
而她叶泠然,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普通老百姓,能把这一辈子过好,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她把洗好的菜递给母亲,在围裙上擦干手上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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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院子里传来妹妹咯咯的笑声,母亲往粥里撒了把盐,父亲该回来了。
这样也很好,她想。
第二天一早,苏念的马车果然准时停在了巷口。
叶泠蕴头一回坐这样气派的马车,扒着车窗往外看,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回头冲叶泠然喊了好几声“姐姐你看”。
苏念带的那盒糕点她一口就吃了一整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坚果的松鼠。
叶泠然笑着给妹妹擦嘴,转头看到苏念靠在车厢另一侧,掀着车帘一角往外看。
春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青草的鲜味。
苏念看的方向是城外的方向,那里有青山连绵起伏,远远望去,山巅藏在云雾里,看不真切。
“又在想仙人呢?”叶泠然问。
苏念收回目光,难得没有笑。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倒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鸟,望着天空出神:“泠然,你说那些山里面,真的有修仙的仙人吗?”
“应该有吧。”叶泠然替妹妹擦掉嘴角的糕点屑,“你家那本《云洲志》上不是写了吗,十大仙门各据灵脉,广收门徒。既然有书,总不会全是编的。”
“那你说,仙人收徒都要什么样的条件?”
叶泠然想了想:“大概要天赋异禀的吧,根骨清奇,资质上佳,就像说书先生讲的那样。”
苏念叹了口气,把那帘子放下来了:“说书先生还说仙人大多出自世家大族呢,说我们这种人血脉里就流着灵根。
可我苏家往上数八代都是做生意的,连个秀才都没出过,更别说仙人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也就是想想罢了,真要是哪个仙人来了,看我一眼,大概摇着头就走了。”
叶泠然没接话。她知道苏念不是真的在问她,苏念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就像她自己偶尔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如果有一天她也能飞起来,穿过云层,越过群山,去看看天地到底有多大,那该是什么光景。
但她从不说出来。不说出来,就不算奢望。
马车到了苏家西苑,叶泠然牵着妹妹下车,入目便是一片灼灼其华的桃林。
苏念的父亲早年经商发了家,在这城郊置了这片园子,春日桃花烂漫时,景色确实比学堂那三两株桃树强了不止百倍。
游船泊在园内的人工湖上,不大,但收拾得精致,船上摆着茶点瓜果,还有一个小小的琴案。
苏念会弹琴,但弹得不好,她常常自嘲说这双手只会拨算盘,拨琴弦就笨拙得很。
倒是叶泠然偶尔跟着她学了几首曲子,反而弹得像模像样,气得苏念直说上天不公。
三人在船上消磨了一整个下午,叶泠蕴玩累了,趴在叶泠然腿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