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士
"他把墙敲开了。"
高教授的声音变得沙哑。
"他不识几个字。但他知道这是宝贝。"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往上报。"
"他先报了敦煌县的县令。县令看了两卷,说是废纸。"
"他不死心。第二年新县令来了,他挑了两箱好的,用毛驴驮着,走了五十里路送到县衙。新县令说'保存好',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他又报到了肃州。肃州的道台是个懂行的人,看了之后说这东西有价值,但是——"
高教授停了一下。
"但是运费太贵。让他就地封存。"
"他不甘心。他挑了几卷最好的,托人一路带到兰州,送给了甘肃学政。学政说好,说要上报朝廷。"
"上报了。"
"朝廷的批复是八个字。"
高教授的嘴唇动了一下。
"'就地封存,不必运京。'"
窟外的风吹过来。白杨树的叶子响了一阵。
"从一九〇〇年到一九〇七年。七年。"高教授说,"他报了四次。写过一封给慈禧太后的信。没有回音。"
"七年之后,一个外国人来了。"
"斯坦因。英国人。"
"他给了王道士二百两银子。拿走了二十四箱经卷,五箱绢画和织品。"
"第二年,法国人伯希和来了。伯希和懂汉文。他在洞里坐了三个星期,一卷一卷地翻。他挑走的都是最好的。"
"五百两银子。"
"后来还有日本人。俄国人。美国人。"
高教授没有再说下去。
李福远蹲在了地上。
他抱着头,蹲在藏经洞的门口。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高教授。"
"嗯。"
"那些东西现在在哪儿?"
"伦敦。巴黎。圣彼得堡。东京。还有一部分在美国。"
李福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一拳砸在了旁边的崖壁上。
"这个王道士!"
他的声音在崖壁上撞出了回声。
"他要是把这些东西守住了,他名字能流传一千年!他是发现宝贝的人啊!他做点什么不好,非要卖给外国人!"
李福远的脸涨红了。
"我要是他就好了。我要是我发现了这些东西,我就是死也守住,一张纸都不让人拿走!"
高教授看着他。
没有说话。
方天朔也没有说话。
因为方天朔知道——王道士拿了那七百两银子之后,一分都没有带走。他全用来修窟了。清沙。补壁。盖了三层楼的窟檐。他死的时候身上没有钱。
他也知道,那八个字的批复才是真正的凶手。
但这些话现在说出来没有意义。
有些账,不该由一个不识字的道士来背。
但更没有意义的是替他辩解。
因为东西没了就是没了。
张浩浩在旁边,看着蹲在地上又站起来的李福远。
他清了清嗓子。
"老李。"
"干什么。"
"你福气这么大。"张浩浩说,"说不定哪天你也能发现文物。你爹给你起名叫李福远,是早有预感啊。"
李福远瞪了他一眼。
吴大江在另一边接上了。
"其实浩浩你福气也不小。"
张浩浩转过头。"哦?"
"就是撬门开锁干多了。"吴大江慢条斯理地说,"把福气都败光了。"
张浩浩的眼睛立刻瞪圆了。
"吴大江!"
他朝前跨了一步。
"你可以质疑我的职业。"
他伸出手指,指着吴大江的鼻子。
"你不能质疑我的专业!"
"这一路走过来,哪个锁不是我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