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礼
老板娘停了很久。
"我那天在柴房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把饭吃了。"
方天朔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慢慢地攥紧了。
"后来的日子……"老板娘的语气松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那么要紧的事,"那个财主对我还行。不打我。冬天给我做棉衣。"
"他家里的大老婆对我不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静的。
"我给他生了两个娃儿。都是儿子。"
李福远轻轻地"啊"了一声。像是想说点什么好话。
但老板娘接下来的一句话把那声"啊"堵在了他的嗓子里。
"两个都没了。"
"生下来第三天上,大老婆抱走了。说是抱去给人看看。"
"抱到城外野地里埋了。"
老板娘说到这里的时候,把双手在膝盖上摊开了。看着自己的手掌。
"第一个的时候我不知道。我以为是没养住。哭了半个月。"
"第二个的时候我知道了。我跑出去找。在城外的乱葬岗上找了两天两夜。"
她的手指慢慢地蜷了起来。
"没找着。"
桌上四个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浩浩的脸已经涨红了。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指节发白。吴大江低着头,一直在看桌面,但方天朔知道他什么都没在看。李福远的眼圈红了,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人此刻嘴唇抿得死紧。
"四十九年九月,酒泉解放了。"
老板娘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第一次有了一点变化。不是高兴。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像是一个人在憋了很久之后终于呼出了一口气。
"去年镇反。他和他家大老婆,都被公审了。"
"房子和地,分给了穷人。"
"我因为是失散红军的身份,组织上给我分了这间临街的房子。"
她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这间小小的、只有四张桌子的店面。
"我想来想去,我也没啥子别的本事。"
"就会做几个菜。"
"娘老子在万源的时候教的。"
她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很浅的笑。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
"就开了这个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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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把手伸进了中山装内侧的口袋,掏出了一叠钞票。没有数。整叠放在了桌上,推到了老板娘面前。
老板娘看到那叠钱,立刻站了起来。
"哎哟!同志!这个使不得!"
她伸手要把钱推回来。"你们吃饭的钱我一分都不能多收!菜钱一共就那点!"
方天朔把她的手按住了。
"大姐。"
他叫的是"大姐"。不是"老板娘"。
老板娘的动作停住了。
"这不是菜钱。"
方天朔看着她。
"您今年多大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三十二。"
十六岁参军。三十二岁。中间隔着十六年。
"从您十六岁离开万源,到今天,多少年了?"
老板娘算了一下。"十六年。"
"十六年。"方天朔重复了一遍。
他把那叠钱又朝前推了推。
"大姐。前面这三十二年,您受的苦够两辈子了。"
"后面的路还长。"
"以后不能再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