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拉面

李福远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哭丧的表情。

　　"旅长。"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哀求，"两天两夜没吃东西了。咱们找个地方吃一口吧。垫吧垫吧肚子。现在走路腿打摆子。肚子快唱空城计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另外我这两天只喝了一壶水。现在连尿都没了。"

　　方天朔没有回答。他朝前方看了一眼。

　　街道的尽头。一辆小推车停在路边。推车上面支着一个帆布棚子。棚子两侧各挂着一盏红色的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两个汉字。

　　拉面。

　　方天朔微微一笑。朝那个方向指了一下。

　　------

　　李福远和张浩浩两个人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拥而上。挤到了拉面摊的小桌子前面。

　　拉面摊很小。一辆手推车。车上架着一个炉灶。灶上坐着一口大锅。锅里是翻滚的骨汤。旁边是案板、面条、调料碗和几排整齐码着的配菜。摊子前面摆了两张折叠小桌。四把折叠凳。

　　老板是一个五十来岁的日本男人。瘦。秃顶。穿着白色的围裙。围裙上沾满了油渍。他正在擦碗。凌晨两点了，基本上没什么客人。

　　李福远和张浩浩冲到了桌前。李福远指着锅里的汤，又指指自己的嘴，又比了比碗的形状。张浩浩伸出四根手指，又伸出四根，又伸出四根。十二。

　　老板完全看不懂他们在比划什么。他一脸困惑地看着这两个穿美军军服的大汉在面前手舞足蹈。

　　这时候吴大江轻轻咳了一下。

　　他走上前来。表情很平静。

　　然后他开口了。

　　日语。

　　"老板，来四碗拉面。"

　　流利的。标准的。带着一点关东口音的日语。

　　李福远和张浩浩同时转头看着他。

　　方天朔没有表情变化。他知道吴大江会日语。吴大江是东北人。父亲在抗战时期被日本人抓去当劳工。吴大江从小在日本人的工厂旁边长大。日语是被环境逼出来的。

　　吴大江看着老板。想了一下。改口了。

　　"不。八碗。"

　　又想了一下。

　　"十二碗。先上十二碗。不够再要。"

　　----

　　拉面老板的眼睛瞪大了。

　　十二碗。凌晨两点。四个人。

　　他的目光在四个穿美军军服的人身上扫了一圈。高的高矮的矮。但有一个共同点：脸上全是那种饿了很久的人才有的灰黄色。颧骨突出。眼窝凹陷。

　　美军的军人也会饿成这样？

　　他不敢多问。美国兵在横须贺是大爷。别说十二碗拉面，就是要他把整个摊子搬回营房他也只能照办。

　　"嗨！"他鞠了一躬。转身开始干活。

　　------

　　灶上的火开大了。大锅里的骨汤翻滚着，乳白色的汤面上漂着油花和葱花的碎末。热气蒸腾上来，在红灯笼的光里变成了一团橙色的雾。

　　老板抓起四团面条扔进了旁边的煮面锅的竹网兜里。面条是细的。微微卷曲。在沸水里翻滚了大约一分钟。老板用长筷子捞出来，在空中抖了两下，甩掉多余的水，放进碗里。

　　然后是汤。用一把长柄勺从大锅里舀出滚烫的骨汤。浇在面条上。汤色乳白。浓稠。几滴酱油从一个小瓶子里点进去。汤色变成了琥珀色。

　　配菜。两片烧肉，边缘微微焦化，渗着油脂。一颗溏心蛋用棉线切成两半，蛋黄是橙红色的，像是一轮微型的落日，半凝半流。一小撮豆芽。白的。脆的。一小把切碎的葱花撒在汤面上。最后是一片海苔。深绿色的。插在碗的边缘。

　　四碗拉面。端上了小桌。

　　热气扑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