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近（二）

　　他脸色发沉，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骑兵。那人肩背宽厚，左脸横着一道长疤，从颧骨一直拉到下颌。

　　瘦子翻身下马，直奔叶青禾。

　　“钟爷让我带三句话给你，叶姑娘。”瘦子直接开门见山地说。

　　“第一句，北狄前锋在永宁镇以北三十里扎了营，约有三四百骑。人已经散出去，正在扫荡周边村落。”

　　“第二句，钟爷带人去了北面，在官道两侧的山坳里设伏。他要尽量拖住继续南下的北狄兵马，不让他们直接压到永宁镇。”

　　说到这，瘦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钟爷原话是：‘北面我先顶着，你们把后方稳住。’”

　　叶青禾问：“那第三句呢？”

　　“赵守义那边，钟爷已经派人警告过了。”瘦子的声音沉下来。

　　“北面在打仗，西面再出事，两边都得完。赵守义要是识相，就老实待着。”

　　叶青禾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瘦子这才侧过身，指向身后的刀疤脸。

　　“这是曹猛，钟爷手下的骑兵什长。他带着几个人在南边策应，我让他先留在荒村，听你调度。”

　　曹猛走上前，抱拳只抱了一半。

　　他打量了一遍叶青禾，又扫了一圈四周正在挖沟、运泥的村民。

　　“钟爷让我们听你的。可有句话，我得先问清楚。”

　　瘦子听出味道不对，皱起眉：“曹猛！”

　　曹猛没理会瘦子，只看着叶青禾。

　　“钟爷看得起你，可你带过兵吗？”

　　白缨拇指顶住刀镡，刀刃无声出了半寸。

　　“曹猛！”瘦子低喝，“这是钟爷的命令！”

　　“我知道。”

　　曹猛脖子仍旧梗着。

　　“钟爷的命令，我不会违。可要我拿兄弟们的命听人摆布，总得让我看看，她到底有什么本事。”

　　他转头瞥了一眼田地，轻嗤一声。

　　“我也想看看，这地里到底能种出什么花来。”

　　叶青禾看了他片刻。没有发火，也没有解释。

　　“看吧。”她轻轻说出两个字，转身边走。

　　曹猛站在原地，眉头反而皱了起来。

　　他原以为叶青禾会搬出钟敬压他，或者让白缨拔刀，可是她什么多没做。

　　哼，那他可得好好打看看了，一个因为种地而被钟爷收为义女的女子，到底有何长处。

　　——

　　傍晚，叶青禾站在粮仓外，看着刚挖出的隔离带。

　　两丈宽的土带围住粮仓，杂草、木料和碎秸秆全被清了出去。仓顶也已经铺上一层薄薄的湿泥，几根主梁提前加了支撑。

　　白缨将八十名锐士分成四队，分别守住四条进村的路，另留人盯着粮仓。

　　只有一个目的，不能让北狄骑兵冲进村里。

　　此时韩五走了过来。

　　“姑娘，地窖挖好了，能藏二十石。”

　　“嗯。”叶青禾轻声回应。

　　韩五站在旁边，脚尖在土里蹭了两下。

　　“姑娘，你是不是……真觉得粮仓保不住？”

　　叶青禾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看向北面的天。

　　“韩五，你跟着我几年了？”

　　“从荒村刚开始那会儿算，快三年了。”

　　“三年。”叶青禾轻声重复了一下。

　　“三年里，我做过的最正确的事是什么？”

　　“不是种地。”韩五答得快飞。

　　“那是什么？”叶青禾问道。

　　韩五挠了挠头。

　　“地谁都能刨两下，可粮种不出来，刨再多也没用。”

　　叶青禾笑了笑：“对，是粮啊。”

　　她看着远处连片的田地。

　　“有粮，我们才能养活人，才能打铁，才能练兵，也才有人愿意留下。”

　　“但是粮没了，这些就都没了。”

　　韩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所以，必须保住它，能保多少，就保多少，不管要付什么代价。”

　　韩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曹猛……”

　　“不用管。”叶青禾打断他。

　　“他不服我，很正常，换做是我，我也不会服一个来历不明的义女。”

　　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骑兵什长，要是因为钟敬一句话，就对一个种地的姑娘俯首帖耳，反而不正常。

　　“等真打起来，他会知道该听谁的。”

　　“韩五。”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别瞎说！”韩五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

　　叶青禾看着他：“我只是说如果。”

　　她的语气很平静。

　　“荒村的人，你帮着白缨带。方一舟管账，周大伯管地，赵石守着铁匠铺。”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阿狗……你多看着他。”

　　韩五的喉结动了动。

　　“小姐……你别说了……”韩五第一次叫叶青禾小姐，因为，叶青禾本就是他原来将军的女儿啊，他怎么能看着父死又看着女儿也死呢……

　　“你不会不在的。”他低着头，手在衣摆上胡乱擦了两下。

　　叶青禾没有再说。

　　沉默片刻后，叶青禾再次开口。

　　“我去看看哨位。”

　　说完，转身走进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