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近

　　“我一会就安排，今晚先运第一批。”

　　“第二，所有壮丁统一听白缨调度。训练、站岗、守仓，全由她安排。”

　　“好。”白缨应下。

　　“第三，铁匠铺昼夜不停。箭头能多打一支，就多打一支。”

　　韩五接话：“赵石和钱小满在带人轮班。照现在的速度，一天能出一百五十支。”

　　叶青禾看向白缨和阿狗。

　　“第四。”

　　“北狄是骑兵。我们的人不能跟他们在开阔地硬碰，我们要做的就是守村，守仓，守路。”

　　“如果他们来了，我们顶住。他们退，我们不追。”

　　“我知道。”白缨的手按在刀柄上。

　　“骑兵占的就是机动。我要是带人出去跟他们赛腿，那不是打仗，是送命。”

　　“所以，要做的就是死守。”

　　方一舟忍不住问：“真能守得住吗？”

　　叶青禾转头看着他：“守不守得住，要看粮能不能保住。”

　　她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荒村。

　　“粮在，人在，就守得住。”

　　——

　　傍晚，铁匠铺。

　　叶青禾刚从粮仓回来，赵石便快步迎上来，拦住了她。

　　“姑娘，钱小满的事，你得来看看。”

　　叶青禾便跟着他进了铁匠铺的后院。

　　钱小满光着膀子，背对着他们坐在地上，汗水混着炭灰，一道道往下淌。

　　“他今天抡锤的时候，旧伤裂了。我让他脱衣服上药，这才看见。”

　　“他还是不愿意说吗？”叶青禾问道。

　　之前赵石就和她多次说过钱小满的事，但是当时她并不想强迫一个孩子去说起苦难的过往，并且她认为，能好好做事好好学人没问题，就够了，所以一直让赵石也别打听。

　　“他不肯多说。我问他，这些伤是谁打的。他憋了半天，只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被。”

　　北边？北狄？

　　这些年，确实有很多汉人被掳去了北地。做苦力，做奴隶，被绳子串着走，走不动便挨鞭子。死在路边，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叶青禾收回视线。

　　“先给他上药，让他歇着，伤没好之前，不许再抡重锤。”

　　“哎，好。”赵石应道。

　　叶青禾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少年，又对赵石说了一句：“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你不要再问了。”

　　“还有，你要盯着点他。”

　　赵石皱眉：“防着他？”

　　“不是防着，是护着。”

　　“这孩子要真是从北边逃回来的，他知道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的多。”

　　赵石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明白了。”

　　入夜，整个荒村再次安静了下来，只是这次的安静似乎比往常多了几分谨慎的味道。

　　哨位加了一倍，屋檐下、土墙后，全藏着人影。

　　粮仓门口垒起一排沙袋，拒马横在路中间，只留一道能容独轮车通过的窄口。

　　铁匠铺的炉火一夜未灭，铁锤落下，一声，又一声，沉闷，急促。

　　叶青禾站在荒村东坡的高处，夜风带着凉意，吹动她的衣摆。

　　远处的田地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灰白。

　　那些地，是她一亩一亩翻出来的；粮，是她一袋一袋攒进仓里的；人，是她一个一个从乱世里聚起来的。

　　“姐，”阿狗端着一碗粥，从坡下走上来。

　　“你还没吃饭呢。”

　　叶青禾接过碗，喝了一口。

　　温热的粥落进胃里，总算压下几分心里的慌。

　　其实，她也是有些慌的……

　　阿狗望着黑沉沉的北方。

　　“北边那个，真的来了？”

　　“来了。”

　　“会有多少人？”

　　“不知道。”叶青禾捧着碗。

　　“白缨说，现在来的只是探路的。等后面的大队人马到了，才是真正的硬仗。”

　　阿狗沉默了一会儿。

　　“姐。”

　　“嗯？”

　　“我爹他们当年守城墙的时候，也是这么等着的吗？”

　　叶青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北方的夜色，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可所有人都知道，刀正在一点点逼近。

　　“当年你爹守的是一座城，我现在守的，是几百口人，几亩地。”

　　叶青禾缓缓开口。

　　“守法不一样，但等着的滋味，都一样。”

　　阿狗站直了身子，十四岁的少年，已经和她差不多高了。

　　“姐在哪，我在哪。”

　　叶青禾看了他片刻，轻轻点了一下头。

　　以后，或许不会再有这种安静种田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