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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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右手下意识垂到腰间,摸了摸那截发灰的白缨穗,确认它还在,她才收回手,转身走向下一个哨位。

  次日下午,训练继续。

  “列队变换!”白缨高喊。

  “一字横队,变两路纵队!”

  队伍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往左,有人往右。后排的人找不到位置,前排的人又不肯让。几根木棍撞在一起,发出一连串闷响。

  阿狗在人群中穿插换位。

  他刚挤到队尾,就发现后面几个人还没跟上,为了示意他们动作快些,他无意识地做了一个手势。

  左手握拳,举到肩侧,右手掌猛地向下一压。

  这个动作,是以前萧璃在常丰仓教她身边护卫常用的军令手势,被他在一旁看到了。

  阿狗只觉得这个动作威风,跟着学过几次。

  他做完便继续往前挤,完全没发现高处的白缨已经停住了目光。

  左拳停肩,右掌下压。动作很短,收势很快。

  普通人看见,只会以为是随手示意。可白缨认得。

  那不是乡勇之间胡乱比画的手势,而是南方军中传下来的制式军令。尤其是收队时的停顿和落掌,和她丈夫所在的部队一模一样。

  她的视线落在阿狗身上,足足停了两息。

  阿狗察觉到不对,赶紧放下手。

  他后背发毛,心里忍不住嘀咕:不就抬了下手吗?怎么跟欠了她八百石粮似的?

  白缨收回目光,没有当场追问。

  “继续!”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之前冷了几分。

  当天夜里,白缨帐篷里的油灯亮了很久。

  同一天里的荒村。

  周大伯站在桌前给叶青禾汇报。

  “姑娘,九亩春麦地全翻完了。豆子也种下去了,出苗不错。新开的十亩荒地还在整,碎石多,土质差,得再费两天功夫。”

  叶青禾捻了捻周大伯带回来的土样。

  土里碎石不少,泥色也偏白,捏在手里很快就散了。

  “新开的地先中粟。”她拍掉手上的泥。

  “粟耐旱,也耐瘠。等第一季收了,再轮作种豆子养地。”

  周大伯连连点头。

  “成,听姑娘的。”

  说完,他压低了声音:“那个假流民,盯超过三天了,之前忘了和你说。这些时日,他确实没跟任何人联络。每天干活、吃饭,剩下的时间就是发呆。今晚是最后一晚。”

  “那就和之前说的一样,明天就放他走。”

  周大伯点了点头。

  ——

  第三天夜里。

  叶青禾坐在常丰仓的院中,石桌上摊着一张简易地图。

  地图不大,上面标着荒村、赵家坪、柳家坳、张家湾,以及常丰仓和永宁镇。

  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防御布局,因为白缨带来的兵力,必须重新计算。

  白缨带来的三十名正规军,加上五名随营伤兵,再加上荒村原有的青壮,哨位、粮道和撤退路线都要重排。

  多了一个变量,整个棋盘就不能照旧下。

  叶青禾手执炭笔,在地图上重新勾画哨位。

  东面高地增设暗哨,通往张家湾的小路留出撤粮通道,靠近河沟的那一段则暂时不放人手。

  院门被推开,方一舟快步走了进来。

  “姑娘,老周又吐出来一些。”

  叶青禾的笔尖停在地图上。

  “说。”

  “那个竹筒信箱,买家不是来过一两次。”方一舟走到桌边,神色凝重。

  “至少持续了半年。每次竹筒里除了粮价和调度信息,有时还会夹一小片兽皮。”

  “兽皮?”

  “对。”

  方一舟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皮子,递了过去。

  “老周贪心,偷偷留了一块。他说皮子上的纹路不像本地的,上面刻了几道细纹,不是字,是记号。”

  叶青禾接过兽皮仔细查看。

  皮质粗糙,边缘没有本地猎户常用的火烤痕,带着一股淡淡的膻味。皮面上有两道交叉的弯月形刻痕,刀口很浅,却刻得极稳。

  她的手指沿着那两道痕迹缓缓摸过。

  方一舟问:“姑娘认得吗?”

  “暂时不能确定。”叶青禾没有急着下结论。

  她看了片刻,又问:“老周见过几块?”

  “他说不清。买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次,有时买粮价,有时问常丰仓的调度。兽皮不是每次都有。”

  “送信的人呢?”

  “没见过正脸。老周只知道,对方从不在白天出现。”

  叶青禾把兽皮放到地图旁边。

  半年,固定的买家,粮价与仓储调度,还有偶尔出现的兽皮记号。

  这已经不是一个本地山头临时起意能布出来局。

  她见过北地商队使用的兽皮,也见过北狄部落之间传递消息时留下的记号。

  那种皮子鞣制粗糙,油脂味重,边缘常留着特殊的处理痕迹。

  眼前这块,虽然还不足以让她确认身份,却已经足够让她警惕。

  不是安朝的文字,也不像流寇的暗号,它更像一条被藏在粮价和仓单底下的线。

  叶青禾放下兽皮,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看向北边沉沉的天际。

  北狄的影子,比她预想得更快,也更近。

  同一时刻,荒村外的营地。

  白缨坐在帐篷里,手指慢慢摩挲着那截白缨穗。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照着她冷硬的眉眼。

  她想起了阿狗下午做出的那个手势。

  左拳停肩,右掌下压。那是南军的收队令,是她丈夫所在部队用过的军令。

  一个偏僻荒村里的少年,为什么会用这个手势?是从谁那里学来的?又见过谁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