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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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时分,晚霞压在天边,红得像血。

  萧璃从梁州回来了。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衫,衣摆沾满泥点,靴边还挂着半干的草屑。

  推开常丰仓账房的门后,她连气都没喘匀,便径直走到桌前。

  “赵守义的三个仓,我都摸了一遍,”

  叶青禾没着急问情况,而是先递给她一杯水。

  萧璃接过,仰头喝了个干净。

  “账面八百多石,实际对不上。”

  叶青禾拿起笔:“差了多少?”

  “我在梁州守了三天。白天坐在粮仓旁边的茶棚里,数进出的粮车;晚上找仓丁、车夫喝酒套话。”

  萧璃拉开椅子坐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

  “赵守义每个月都有一批粮溜出去,十五到二十石左右,没有调拨的条子,也没有入库的记录。问他的手下人,都说是损耗。”

  说到这萧璃冷笑一声。

  “损耗?一个月十五到二十石,一年就是进两百石,六年下来,少说也有一千二百石了。”

  她伸手在桌上点了三下。

  “那三个仓有多大、车进了多少、粮出了多少,我都估算过。再对上仓丁喝醉后漏出来的话,我敢肯定,仓里绝对没有八百石。”

  “撑死了六百。”

  叶青禾垂眸,将这组数字记下。

  长期无票据流出,说明赵守义一直在暗中转粮。

  而账面八百、实际最多六百,则说明他的仓账也早被做烂了。

  至于那两百多石粮去了哪里,暂时没人知道。

  可无论是养私兵、走黑市,还是拿去喂匪,都不是一件小事。

  叶青禾把萧璃带回来的消息,与这几日摸到的情况逐一摆在桌上。

  西线七路,各有各的算盘,赵守义最硬。

  账目造假,手令不认,连粮仓大门都不让她的人进。

  宁州陈三娘倒是客气,一口一个“叶姑娘辛苦”,可说到交账,永远只有一句“再查一查”。

  这一查,便没了下文。

  中间四路,两路表面配合,报上来的粮数却明显偏少,显然还藏着私粮。

  一路说要向上请示,至今没有回音。

  最后一路干脆称病,门都不见。

  叶青禾在纸上划出七条线,最后将笔尖落在钟敬的手令上。

  “凭证才是根据。”叶青禾看向她。

  “钟敬给我的手令只能管永宁镇的七仓,出了永宁镇,没人认我。”叶青禾的语气平静。

  “赵守义不认我,陈三娘也没有必要把真的账交出来。想管住三百里西线,光靠这一张纸远远不够。”

  萧璃皱眉:“那怎么才能让他们认你?”

  “等。”

  “等什么?”

  “等他们缺粮,等他们的兵吃不上饭,到那个时候,不用我们上门,他们自然就会来找我。”

  她说得轻描淡写,萧璃却听懂了。

  眼下西线各路都觉得自己手里有粮,还能各守一摊。可一旦战事逼近、粮道出问题,谁能调出粮,谁说的话才算数。

  萧璃没在这件事上纠缠,转而压低声音。

  “还有一件事,不是西线的,是北边。”

  “说。”

  “我在梁州遇到一个人,是从北边绕路过来的盐商。”

  萧璃脸上的疲色淡了些,神情却更凝重。

  “他说,北边的马价涨了三成,关卡也比从前多了三成,商队每过一处,都要被查。”

  “还有一条路,已经封了一个月了。”

  叶青禾问道:“塌方了?”

  “不是。”萧璃摇头,“是有人守着不让过。”

  账房里静了下来。

  马价上涨,关卡增多,道路封锁。

  三处异常落在一起,再结合之前的消息,只能指向一个方向。

  北狄在备战。

  “盐商还说了什么?”

  “北边的村子里又开始有人往南逃,咋一看人数不多,但总的与往年比起来,多了不少。”

  叶青禾没有说话。

  马匹、关卡、封路、逃民。

  四条线索拼在一起,说明战火的影子已经压到了边境。

  北狄未必会立刻南下,但留给她整合西线粮权的时间,确实已经不多了。

  外患将至,常丰仓内部却还在漏风。

  ——

  第二日,方一舟去南区送账,回来时带了一条消息。

  “姑娘,消息传出去了。”

  他进门后先往外看了一眼,确认无人跟着,这才关紧房门。

  “南区第四仓的人说,有人向他们打听过调粮五十石的事,可是咱们压根就没有往那边发通知。”

  对此叶青禾并不意外。

  “传话的是谁?”

  “不是马三。”方一舟摇头。

  “马三这两天一直在常丰仓,没有出去过。打听的是一个生面孔,从外面来的,第四仓的仓丁也不认识。”

  此前放出的第二条假消息,叶青禾只口头告诉过方一舟和阿狗。

  两人的行踪都有人交叉核验,消息不可能从他们嘴里漏出去。

  可外面依旧知道了。

  这意味着,老周有别的信息渠道。

  “他在常丰仓里,绝对不止马三一双眼睛。”叶青禾说道。

  还有另一种可能。

  老周根本不需要在仓里安插太多人。

  只要盯紧粮车进出,记下时辰、载重与方向,再多观察几次,就能大致推算出常丰仓的调度规律。

  第三日上午,周德全快步走进账房。

  他走得急,额头上浮着一层汗,进门便压低嗓音。

  “姑娘,我查了老周最近半个月的行踪。”

  “他来过常丰仓六次,每次都在后院待半盏茶的功夫。还有一次,他没有进仓,就站在外头管道边,看了很久的粮车。”

  “他手里有拿什么?”叶青禾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