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相思灰(二更)
两人刚回到前厅落座,便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扑棱棱的轻响。
一只巴掌大的纸喜鹊从半开的窗缝里钻了进来,嘴里衔着一张烫金请柬,在屋中盘旋一圈,径直落到了谢存郢面前。
谢存郢抬手接下请柬。那只纸喜鹊微微歪了歪脑袋,随即口吐人言,声音又尖又脆:“十一娘与温无言定于正月初八成亲,敬请玄案司诸位同僚前往观礼。”
话音刚落,它浑身便腾地燃起一簇火苗,转眼化为一小团灰烬。
满屋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一下。
颜谨望着落在桌上的纸灰,诧异道:“他们这么快就要成亲了?”
从温无言被百欲胎影响,以陆照微的性命逼迫十一娘答应婚事,到如今不过一个多月。颜谨以为他们总要再相处一阵,然后再慢慢商议婚事。没想到一转眼,连请柬都送来了。
谢存郢展开请柬扫了一眼,轻声笑道:“多半是临时定下的。正值年节,他们一时找不到人送信,只好让纸喜鹊代劳了。”
颜谨想了想,也觉得有理。温无言和十一娘都不是喜欢张扬的人,平日不会为了寻常小事随意动用术法,如今竟连传信都用上纸灵,想来婚期确实定得仓促。
“正月初八,满打满算也只剩七日。”颜谨不免有些担忧,“操办婚事可不是小事,这么短的时间,当真来得及吗?”
她知道十一娘没什么亲族,师门也已经散了,如今最亲近的,便只有师姐陆照微夫妇。温无言师兄弟虽不少,却大多在外修行,未必能及时赶回来帮忙。
谢存郢倒不见半点担心,随手将请柬收入袖中。
“他们既然敢把日子定在初八,自然有自己的打算。况且十一娘连纸人都能点活,若真缺人手,多扎十个八个便是。”
颜谨看了他一眼:“纸人可以抬箱搬桌,难道还能替她挑喜服、簪花梳头?”
“不能吗?”谢存郢反问道。
颜谨被问得一时语塞。她也不知道纸人究竟能不能。
第二日,她随母亲回外祖家拜完年,午后便提了两盒点心,又从医馆里挑了几样适合婚宴使用的药材,独自去了十一娘的铺子,打算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铺子今日没有开门。两扇门板紧紧合着,上面贴了一张新裁的红纸,墨迹尚未干透,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大字:东主有喜。
颜谨看着那四个字笑了笑,抬手敲门。
里面很快响起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道窄缝,却不见来人。颜谨低头一看,才发现门后站着一个半尺高的纸扎童子。
纸童子穿着一身新糊的红衣,头顶还歪歪扭扭缠着一团红绸。它仰头看了颜谨一眼,煞有介事地朝她作了一揖,随即转身朝里跑去。
“有客人来了!”那声音清亮稚嫩,听着竟真像个活生生的孩子。
颜谨跟着它走进铺子,这才发现里头早已乱成了一团。
平日摆放纸马、纸宅和香烛的地方全被腾了出来,地上堆着红绸、彩纸、木箱,以及尚未糊好的灯笼。七八个纸人来来回回穿梭,有的抬桌,有的扫地,有的抱着一摞喜帖茫然乱转,似乎早已忘了自己原本要把东西送到哪里。
还有一个纸人踩在木凳上挂灯笼,动作太急,身子晃得像风里的纸片,眼看便要连人带灯一同栽倒下来。
十一娘和陆照微坐在柜台后,正埋头核对礼单。看见颜谨,十一娘将手中的册子递给师姐,起身迎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拜年,顺便看看你们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颜谨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这两盒是点心。另有几样药材,可以解酒护胃,婚宴上或许用得着。”
她话音才落,身后忽然传来哐当一声。方才站在木凳挂灯笼的纸人果然摔了下来,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抱着那盏灯笼,半点也没有松开。
旁边两个纸扎童子见状,连忙跑过去,一个拽胳膊,一个抬腿,忙活了半天,非但没能将人扶起来,反而把它扯得在地上转了半圈。
陆照微看得忍俊不禁:“我早就说了,这些纸人干些抬箱扫地的粗活还成,真要指望它们操持婚事,到了初八那日,你怕是得当场急死。”
十一娘无奈地看了满屋子纸人一眼,“我原本只想一切从简,谁知道真操办起来,喜服要挑,礼单要核,宾客座次要排,就连喜糖用什么纸包,都得一一费心。”
“那看来我来的正好。”
颜谨把东西放好,走到陆照微身边,与她一同核对礼单。
直到坐下来细问,她才知道这场婚事竟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仓促。
“怎么突然把日子定得这样急?”颜谨问。
十一娘垂下眼,没有作声。倒是陆照微凑到颜谨耳边,压低声音道:“她的月事迟了几日。”
颜谨一怔,随即恍然。
她转头看向十一娘,眼中不由露出几分笑意。
十一娘被她看得耳根微红,却仍故作镇定地坐在那里,仿佛说的并不是自己的事。
颜谨起身走到十一娘身边,拉过她的手,“我替你看看。”
十一娘没有拒绝,任由她将手指搭在自己腕间。脸上虽还算平静,另一只手却不自觉地蜷了蜷,泄露出几分紧张。
陆照微站在旁边,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颜谨的神色,瞧着竟比十一娘本人还要忐忑。
“怎么样?是不是有了?”
颜谨没有立刻回答。她凝神诊了片刻,又换过十一娘另一只手,仔细辨认脉象。
屋中那些原本忙得团团转的纸人,仿佛也察觉到气氛的变化,竟一个接一个停下动作,齐齐转头朝这边看来。
方才摔倒的纸人还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只有脑袋艰难地歪向这边,像是也在等颜谨开口。
过了一会儿,颜谨又垂眸看向十一娘的小腹。
在她眼中,那一处的生气确实比别处浓郁许多。仔细分辨,能看出有一股生气,虽然微弱,却与十一娘自身的生气并不相容。
“月份还浅,脉象上不明显。不过从你身上的气息变化来看,十有八九是喜脉。”
陆照微眼睛一亮,立刻拍手笑了起来:“我就说是有了!”
十一娘瞥了她一眼:“你昨日分明还说,或许只是这阵子太累,才耽搁了月事。”
“我那不是怕你空欢喜一场吗?”陆照微挽住她的手臂,笑得比自己有喜还高兴,“如今颜大夫都这么说了,自然不会有错。”
颜谨这才知道,自从发现十一娘月事推迟,温无言便日日给她号脉。只是月份太浅,始终诊不真切。两人心中没底,便又去找贺景玄卜算,看他们近日是否有添丁之兆。
贺景玄算出的结果是有。温无言听完,当即便高兴得失了分寸,立刻开始张罗婚礼,连日子都匆匆定在了正月初八。
十一娘却始终觉得不真切。她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总觉得是贺景玄算错了。直到今日又听颜谨这样说,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下。
她低头望了望自己的小腹,神情有一瞬的恍惚,随后才极轻地弯了弯唇角。
陆照微忙问颜谨:“她近日有什么需要忌口的?又要注意些什么?”
颜谨含笑看了看仍有些不自在的十一娘,温声道:“月份尚小,不必急着大补。饮食如常便好,只需清淡些,生冷之物少碰。近来风雪重,更要注意保暖,不能过于劳累,尤其头三个月最需谨慎,跑腿搬运一类的粗活便不要再亲自做了。”
十一娘刚点了点头,还未来得及说话,陆照微已经一把将她手里的礼单抽了过去。
“听见没有?颜大夫说了,不能劳累。”她将礼单往怀里一抱,又转头朝满屋纸人挥了挥手,“你们东家如今是双身子,往后都给我机灵着些,走路看着路,别冒冒失失冲撞了她。”
纸人们齐刷刷地点头。地上那个还没爬起来的纸人也努力抬了抬脑袋,似乎想表示自己听见了。不料用力过猛,脑袋竟从脖子上脱落下来,咕噜噜滚出去半尺远。
两个纸童子顿时慌了,赶紧追上去抱起脑袋,手忙脚乱地往它脖子上按。
连按了几次,它们都把脸装到了身子后面,两个纸童子急得围着它团团转。
颜谨终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十一娘扶了扶额,颇为无奈:“我若当真什么都不管,只怕初八那日宾客进门,头一件事,便是替我满地捡纸人脑袋。”
“这不还有我们吗?”陆照微拍了拍胸口,“你只管安心歇着,剩下的都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