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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十一娘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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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定看不出更多东西,颜谨才从窗前退开,与谢存郢循着原路翻出贺宅。

    两人一路走到巷口,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交换各自所见。

    贺娘子的容貌与十一娘怀中的纸人一模一样,体内有魂有血肉,却唯独没有活人自然生发的生气。贺景玄身上则缠着与冯宋氏相同的暗红燥气,加上十一娘方才那个关于寿命的问题,这件事便绝不只是替身挡灾那么简单。

    两人不再耽搁,径直赶往十一娘的铺子。

    十一娘的铺门早已关上,后院倒是还亮着灯,想来还没睡下。

    谢存郢屈指叩门。片刻后,门内响起拖沓的脚步声,显然是店里伙计被吵醒了,隔着门不耐烦地问:“谁啊?大半夜的敲门做什么?”

    “我们是玄案司的人,找十一娘有要紧的事。”

    伙计一听是玄案司的人,顿时不敢怠慢,赶紧去后院通报。

    十一娘很快亲自来开门,见到二人便问:“你们怎么来了?”

    说着侧身将他们让进屋内。

    铺子里只点着一盏灯。纸人纸马挤在昏暗的角落里,脸上涂着胭脂鲜红。白日里瞧着喜庆的童男童女,此刻被摇曳的灯影一照,眼珠仿佛也跟着人缓缓转动。

    谢存郢没有绕弯子:“我们去了芝麻巷。”

    十一娘扶着门框的五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没有追问他们去了哪一家,也没有装作听不明白,只沉默片刻,转身重新拴好铺门。又打发被吵醒的伙计回屋睡觉,这才领着二人进了后院。

    后院比前铺更暗,十一娘没有将他们领进平日待客的小厅,而是推开了东侧那间扎纸房。屋内堆满竹篾、白纸、颜料和裁到一半的纸衣裳。长案上点着两盏油灯。她挑亮灯芯,又搬来一盏。三簇火苗同时映上墙壁,四周悬着的纸手纸脚也随之投下细长扭曲的影子。

    颜谨环顾一圈,低声问:“贺景玄夫妇究竟怎么回事?”

    十一娘沉默了许久才说:“贺景玄的妻子是我的师姐,姓陆,闺名照微。她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颜谨虽然已有猜测,听见这句话,心口仍微微一沉。

    十一娘自幼父母双亡,跟着叔父生活。七岁那年叔父去世,所有人都说她命硬克亲,没人再愿意收留她,最后还是一位族婶将她带到了师父家。

    族婶说:“你既然命硬,那便适合做白事行,自己学门手艺,以后也能有口饭吃。”

    或许真的与这一行有缘,师父看她手巧,收下了她。

    那时,师门除了她之外还有两个师姐,陆照微便是其中之一。

    她比十一娘大八岁,同样自幼没了爹娘。她常说:“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咱们三个能在同一个屋檐下做师姐妹,便是上天赐予咱们的缘分,注定这辈子要做一家人。”

    十一娘那会正因被家人驱逐而感到难过,听她这么说,心里不由得一暖,从此便真把两个师姐当作亲姐妹,当作自己失而复得的一家人。

    而陆照微也说到做到,她并不只在嘴上认这个妹妹。十一娘刚入门时怕生,夜里不敢独自睡,她便将自己的铺盖往里挪出半张床。十一娘睡相不好,常常半夜将被子全卷走,她第二日冻得鼻尖通红,也只是把十一娘从被窝里拎起来,笑骂一句:“死丫头。”

    她手里有了钱,也从不肯一个人留着。师父给了赏钱,她便带着两个师妹去街口吃刚出锅的肉饼。二师妹舍不得点贵的,她便做主替三个人各要了一份肉馅的,吃不完就用油纸包回去,留着夜里饿了再分。

    二师姐曾问她:“你怎么不攒些嫁妆?”

    陆照微正咬着肉饼,含糊道:“我有手有脚,嫁了人也能自己挣,眼下能吃,为什么要留着以后吃?”

    她总有许多这样的道理,未必经得起细想,却能让人跟着她一起高兴。

    她性子热闹,笑起来不肯收声。师门原本做的是与死人打交道的生意,屋中常年堆着纸人、寿衣和棺材,阴沉得很。陆照微偏偏爱在院里种花,春日里,一排瓦盆里的花开得乱七八糟,桃红挨着鹅黄,连师父看了都嫌俗。

    她却说:“活人住的地方不俗,难道还要像坟地?”

    师父骂她没规矩,她便笑嘻嘻地把一盆开得最好的花送去师父窗下。

    翌日,那盆花仍摆在那里。

    十一娘性子倔,小时候又格外在意旁人说她命硬。有人当着她的面提起此事,她嘴上不说,回去以后却能赌气一整日不吃饭。

    陆照微从不劝她想开,只会将饭碗塞进她手里,说:“别人说你两句,你便饿自己的肚子,怎么?你是想让他们隔着两条街都还能欺负到你?”

    十一娘不肯吃,她便坐在旁边,夹起一片肉在十一娘眼前慢慢晃,直到十一娘忍不住张开嘴为止。

    她不是一个细声细气的人,也不擅长讲什么抚慰人心的话。可与她待在一起,许多原本过不去的事情,似乎都没有那么大了。

    她与贺景玄相识在一场白事上。说实话,十一娘至今都不知道贺景玄那样独来独往,又那么喜欢安静的一个人,怎么偏偏会爱上师姐。

    可她转念又想,像师姐这样开朗明媚的人,又有谁会不喜欢呢?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富户老夫人的葬礼上。

    那家人有钱,老夫人死了,葬礼办得极热闹,京城凡是叫得上号的白事先生,都被请去了帮忙。

    陆照微和贺景玄都是跟着各自师父去的。

    贺景玄那时便不爱与人来往,旁人凑在一处说笑,他独自站在灵棚后面核对镇魂幡的位置,半日没有开口。

    陆照微却与谁都能说上几句话。她一会儿替主家安抚哭晕过去的女眷,一会儿转身又帮抬棺的脚夫重新绑紧腰带。厨房送来的热汤不够,她自己没喝,先端给几个冻得手指发僵的脚夫。

    忙到晌午,她才发现贺景玄还站在原处,于是便走过去问:“你不吃饭?”

    “不饿。”

    她看了一眼他发白的嘴唇,从袖中摸出一个贡糕,掰了一半递过去,“那便陪我吃,我一个人躲在灵棚后面吃东西,叫人看见了不好。”

    贺景玄没有接,陆照微便把贡糕直接塞到他手中,自己倚着墙吃另一半。

    两个人并肩站在几具纸扎童子后面,谁也没有再说话。

    后来陆照微帮忙收拾灵堂的时候,不慎划破了手,她不甚在意,用布随手一缠,转身便要去忙别的。贺景玄却拦住她,重新替她清洗伤口。

    十一娘说到这里,神情中多了几分笑意:“师姐后来总说,贺景玄第一次替她包扎伤口时,耳朵红得厉害。贺景玄却从来不承认。”

    那场白事以后,两人在几桩法事上又见过几次。陆照微每次都能在人群里先看见他。有时隔着半条街便高声叫他的名字,有时拎着一包刚买的点心,顺手便分他一半。

    贺景玄起初还会推辞,后来见她走过来,已经知道主动伸手帮她提东西。

    他不善言辞,陆照微却从不觉得无趣。她可以一路说个不停,说今日遇见了什么人,纸铺新进的颜料好不好,师父又如何偷偷将她种的花搬回窗下。贺景玄偶尔应上一句,她便知道他在听。

    她也不勉强他陪自己热闹。贺景玄看书时,她便坐在旁边裁纸。他画符,她就在另一边嗑瓜子。只是瓜子皮若落到符纸上,便会被他连人带凳一同推远。她被推开了也不生气,过不了多久,又会拖着凳子一点点挪回来。

    十一娘那时年纪尚小,却也看得出贺景玄待师姐与旁人不同。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却会任由师姐翻他的术书。平日有人邀他吃饭,他总说没有空。师姐叫他去街口吃面,他却连道袍都不换,便跟着走。

    “后来贺景玄来提亲,师父问师姐愿不愿意。”十一娘道,“师姐那时正蹲在院里给花换土,头也没抬便说愿意。”

    二师姐笑她不知羞,她反倒奇怪:“喜欢便喜欢,成亲便成亲,有什么好藏的?”

    她出嫁那日没有哭,反倒是十一娘哭得泣不成声。临走前,她把师父和两个师妹,还有院中花挨个看了一遍,又把贺家的家门钥匙,留了一把给十一娘。

    她一边给十一娘擦眼泪,一边说:“我嫁出去又不是死了,难道以后便不认你们了?”

    成婚以后,他们住进了芝麻巷那座宅子。贺景玄喜欢清静,原先院中除了一棵老树,什么也没有。陆照微住进去不到一个月,窗下便摆满了花盆,檐下挂起了风铃,厨房里也多了许多瓶瓶罐罐。

    贺景玄在外办事,常常深夜才归。陆照微若没有睡,便坐在门边等他,听见脚步,她先开门骂一句:“还知道回来?”

    随后又替他拍去肩上的寒气,催他赶紧洗手吃饭。

    有时他身上带着阴气,不肯靠近她。她便站在两步之外问清事情,烧好热水,等他洗去一身晦气,再钻进他怀里与他腻歪。

    师姐从不吝啬把喜欢表现出来。贺景玄画符画得太久,她会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他几日不归,她便在见面时先亲他,然后再与他算账。

    十一娘偶尔去芝麻巷,总能看见师姐夹到合口的菜,便会立马再夹一筷子放进丈夫碗里。贺景玄出远门办事,回来时也总会给她捎上一份好吃的,或是一个小玩意。

    “师姐成婚以后,还是常回来看我们。”十一娘低声道,“她从没有因为有了丈夫,便将我们这些人放到后面去。贺景玄也从不拦她。”

    所以十一娘一直觉得师姐这一生本该过得很好,她有爱她的丈夫,有真正当做家人的师姐妹,还有一门足以养活自己的手艺。她喜欢热闹,喜欢吃食,喜欢鲜花,也喜欢每一个阳光照进院子的早晨。

    “她那时常说,等再过几年,便在院里支一张大桌。”十一娘看着灯火,声音慢了下来,“到时候师父、师妹还有将来的孩子,都可以坐在一处吃饭,可那张桌子终究没能支起来。”

    十一娘停了片刻,才又继续说:“他们成婚后的第二年,贺景玄从城南带回了一只小鬼。”

    那一带原有座废弃多年的义庄,年久失修,入冬后塌了半边。附近住户夜里总听见孩子哭,便凑钱请贺景玄过去查看。

    他在倒塌的灶台下挖出了一只陶瓮,瓮中装着一具孩童的尸骨,骨头外裹着几片早已烂透的旧布,旁边还塞着一只巴掌大的布老虎。

    当天夜里,那孩子便从陶瓮旁现了形。约摸七八岁,瘦得脸颊深陷,一双眼睛便显得格外大。他不扑人,也不哭闹,只抱着那只布老虎缩在墙角看着贺景玄。

    贺景玄问他叫什么,他摇头。问他父母是谁,他还是摇头。再问为什么不肯离开,他才小声说:“我在等娘亲。”

    贺景玄验过他的魂魄,孩子身上没有血煞,也没有吞噬活人留下的浊气,魂魄很弱,甚至离开尸骨稍远,身形便会变淡。

    贺景玄原本想当场将他超度,法事刚起,那孩子却跪下来求他再等一等,他说母亲答应过会回来找他,自己若去了阴间,便再也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