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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黎元章与白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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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幕后之人既死,散布在京城各处的耳报虫也尽数撤去。朝廷终于没了后顾之忧,开始全力查办恩科舞弊案。

    原榜废黜,主考、同考以及经手弥封、誊录的官吏尽数下狱。经数月审讯,朝廷最终查明,一甲三名果然早在殿试之前,便已被人暗中定下。

    原定的状元倒并非全无才学,文章也确有几分可取之处。只是这并不能掩盖他的舞弊之罪。一甲名次早在殿试两个月前便已暗中定下。他既知座师在朝中替自己奔走钻营,却始终听之任之。纵未亲手送出金银,也绝非无辜之人。更何况,座师待他一向不薄,不仅处处提携,将他引荐给阁中重臣,还不惜冒险替他疏通关节,营求名次。谁知他得了好处之后,竟还与师娘私通,做下欺师乱伦、恩将仇报的丑事。

    朝廷念他并非主谋,亦未亲自行贿,免其死罪。却仍革去功名,杖责后流放原籍,终身不得应试入仕。

    至于他的座师,既为门生营求名次,又勾连朝臣,干预取士,自然难辞其咎。朝廷以徇私舞弊、败坏科场之罪,将其抄没家产,发配岭南。只是尚未等到定罪,他便因门生与妻子私通之事,羞愤交加,在狱中一病不起,不久便死了。那位夫人也因此身败名裂。据说她后来被族中除名,无处容身,只得削发为尼,从此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原定榜眼才学平平,文章本不足以跻身前列,只因得了一位阁中老臣青眼,才被考官层层抬举,一路送至御前。他虽不是主谋,却也是明知故犯,坐享其成。朝廷以夤缘请托、冒滥功名之罪,革去其功名,杖责八十,流放外州,终身不得应试入仕。那位替他运作的阁中老臣则被查出曾数次向主考递话,又授意门生预先投献文章,本应从重治罪。只是皇帝念其年老,又顾及他多年资望,最终准其告老还乡,削去一应恩荫,门生故旧也多受牵连。虽侥幸保住了性命,数十年清名却就此毁于一旦。

    而原定的探花,则是三人中结局最惨的一个。

    尸身被人发现时,他已死去多日,面目全非,几乎无法辨认。办案人员从他生前来往的书信中查出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最终找到了杀人灭口的真凶——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右侍郎,也是此次恩科殿试读卷大臣之一。

    朝廷下令削去他的探花功名,掌院学士则以徇私舞弊、杀人灭口数罪并罚,判处斩立决、抄没家产,替他行凶的一干亲信,也分别依罪处置。

    此案牵连甚广,礼部与贡院上下几乎被清洗一空。涉案考官或斩、或流、或革职。皇帝另择日期重开殿试,亲自阅卷,重新取定一甲三名,又颁下诏书,称此案已彻查到底,往后必严肃科场,以安天下士心。

    这个结果总算是平息了些许民愤。

    然而幕后写下青灯引与登科记的那个人,朝廷对外只称,此人豢养妖物,窥探官署,刺取机密,又将尚未经审定的案情编成书曲,擅自传扬,致使朝野震动,人心不安。书中所载虽多有实据,其刺探机密、扰乱朝纲之罪,却不能因此免除。官府追捕之际,此人自知难逃法网,遂畏罪自尽。

    那只虫妖则被列为在逃要犯。她的悬赏告示一直挂在玄案司的门前,不少人想要抓她换赏金,然而她却像是凭空从人间消失了一般,再无人见过。

    青灯引与登科记两本书,仍在禁毁之列,谁若再敢私藏传抄,便以散布妖书论处。

    可禁令越严,民间传得便越盛。

    青灯引早已被人抄出十几个版本。有的多添了许多香艳情节,有的将慈灵庵写成了妖窟,还有人借着作者的名头,胡编出一整部高门艳史。

    登科记更是被拆成了小曲,在茶楼酒肆里暗中传唱。原本精心排定的唱词早已被改得面目全非,只剩几个最俚俗、最上口的句子,仍在街坊巷陌间流传。

    对于作者究竟是谁,更是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是落第多年的寒门士子,因屡试不中才故意报复朝廷。有人说他本就是礼部官员,因分赃不均,愤而将榜单泄露出来。还有人说,世上根本没有这个人,那些书与戏,都是一只会写文章的妖物所作。

    最终,世人一致称他为:百耳书生。

    颜谨替他收敛尸体之后,顺便帮他整理了一下他的遗作。

    他的真实姓名叫做黎元章,平时常用的笔名叫做听风散人。

    院中值钱的东西不多,书却堆得到处都是。正经经史只占两架,其余全是从各地搜来的杂书、戏本、残谱与民间歌谣。许多纸页已经发黄、发脆,上面记着船工号子、哭丧调、山野情歌、孩童骂人的顺口溜,甚至还有妓馆里不堪入耳的荤曲。

    每一页都被人细细批过。

    有时是赞:“粗,却有活气。这一句像从泥里长出来的,翰林院那群老学究,再读十辈子书,也写不出这样的字。”

    更多时候是骂:“韵脚如裹脚布,又臭又长。此人若肯少认两个字,文章或许还能救。艳而不淫,呸!连淫都淫不明白,也配谈艳?”

    颜谨最初还看得发笑,后来翻得多了,渐渐便笑不出来了。

    那满纸恶言并非一个落魄文人的愤世嫉俗。黎元章是真心觉得世上绝大多数文章都写得烂,也是真心觉得自己比他们强。

    黎家并非寒门,祖上经营过几代绸庄,算不得钟鸣鼎食,却也积下了一份足够他挥霍的家业。父母早亡后,铺子交给族中叔伯照看,每年送来的银钱不多不少,恰好够他不必谋生,也不必向任何人低头。

    旁人得了这份清闲,多半会读书应试,求个官身。黎元章却嫌做官无趣。

    他少年时也进过几次考场,并非屡试不第,而是考过两回便不肯再去。

    第一次,他嫌策题迂腐,在卷中夹枪带棒地讥讽主考,结果自然落了榜。

    第二次,他收敛脾气,规规矩矩写了一篇文章,果然中了。放榜那日,众人纷纷来向他道贺,他却独自站在榜下看了许久,回去便将那篇应试文章投入火中。

    有人问他为何。

    他说:“写的连我自己都不爱看,中与不中,又有什么分别?”

    从那之后,他便再未踏入试场。

    他不羡乌纱,不慕朱紫,只想写出一部天下人争相传看的文章。

    却不是士林中互相吹捧的名篇,也不是摆在高阁中积灰的着述。他要的是贩夫走卒都能津津乐道,青楼女子都能唱出里面的曲子,官家小姐都会躲在被中偷偷翻看,连不识字的脚夫,也会在酒后笑骂上两句的文章。

    有人说,这是自甘下流。

    黎元章听罢大笑:“写给活人看的东西,如何算下流?难道非要写给牌位看,才算高雅?”

    他早年写过不少话本,有才子夜宿荒寺,与女鬼欢好,次日方知那女鬼生前是被才子之父逼死的婢女。也有贞洁妇守寡二十年,受尽满城称颂,最后却在牌坊落成之夜,与替她题字的老儒私奔。

    他的笔极艳。

    女人的发、男人的手、灯下半掩的衣襟,经他写来,都像沾着一层温热的脂粉气,读者明知不该,仍忍不住一页一页往下翻。

    他的笔也极损,才子才刚吟一句酸诗,他便让梁上的老鼠撒下一泡尿。老儒满口纲常,下一页便写他蹲在墙根底下,偷听寡妇洗澡。

    至于狂,更是从不遮掩。有人讥他文字淫俗,难登大雅之堂。他便在新书序中写道:“文章若只供腐儒点头,名士题评,锁于高阁,蠹鱼食尽,纵字字珠玑,又与废纸何异?

    吾所欲者,非一二公卿案头之清供,乃天下人口中之谈资。要教酒肆拍桌,勾栏按曲,绣阁藏本,村巷传抄。识字者读之忘寝,不识字者听之失笑。至于书中男女情态,帷帐私语,不过人皆有之,而诸君讳言之耳。

    世人最可笑处。正在白日斥吾书为淫,入夜却掩门燃烛,唯恐少看一页,读至得意处,又圈又点,翌日仍整衣正冠,骂吾有伤风化。

    吾书纵俗,俗得坦荡。诸公纵雅,雅得辛苦。若嫌污眼,合卷便是,何苦一面唾骂,一面看到鸡鸣?”

    书坊老板看到,吓得将序撕了。

    黎元章知道之后,又补写一篇,骂得比之前更狠。

    只是那些作品虽然卖得不坏,却始终没有达到他想要的声势。有人看过、笑过、骂过,转眼便忘了。

    他不缺读者,缺的是轰动。

    黎元章对此并不灰心,只觉得自己尚未找到那个能让满城人都开口议论题材。

    “笔是好笔,只欠一桩能传进千家万户的事。”这句话,被他写在一册旧稿的扉页上。

    为了找到这样一桩事,他开始四处采风。他不爱文人雅集,也不爱名山古刹。哪里有船工、脚夫、说书人、走乡货郎,哪里便能见到他。

    他曾在摇晃的河船上住了三个月,只为记全一套濒临失传、已经无人会唱的纤夫号子。也曾追着一支送葬队伍走出几十里,因为其中一个老婆子,在哭丧时骂亡夫的几句浑话,实在生动有趣。

    他听到好句便拿酒换,听到坏句便当面改。

    有个老船工被他改词改得恼了,抄起竹篙便要打他。他立在波涛汹涌的船头,不躲不闪,反而扯开嗓子,将改好的那支号子迎风高高唱起腔。

    两岸百舸争流,无数打赤膊的船夫听见,竟纷纷随声唱和,一时间号子声响彻江面,硬是比原词多出几分穿云裂石的气魄。

    黎元章迎着满河的啐骂与喝彩,笑得衣袍翻飞,“打便打!可唱还是会唱我黎元章改的词!”

    他与虫妖,便是在那段时日相识的。

    那一年,他为搜集一首桑间旧调,在城外荒村中住了半月。

    村中老人都说,那首歌早已失传。有人只记得开头两句,有人记得末尾的调子,彼此唱起来还全不相同。

    黎元章不肯罢休,他白日挨家询问,夜里便坐在桑林中,将白日听来的残词断句,誊抄、拼合。

    某一晚,月上中天,树影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歌声,唱的正是他寻了许久、怎么也拼不全的旧调。

    黎元章落笔的指尖骤然一顿。

    那声音起初清亮,像个尚未及笄、不知愁滋味的怀春少女。可唱到第三句时,那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裂变出一个嗓音沙哑、老态龙钟的老妪。再往后,又依次变作泼辣的船娘、懵懂的孩童、烂醉的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