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冰
方知秋回到省城,她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去了陆鸣兮办公室。门推开的时候,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一行字:“马书记口述,方知秋记录。”
陆鸣兮接过来,没有当场打开:“他说了?”
“说了。”方知秋在对面坐下,声音不高,“我从头到尾没有问案子,没有问合同,只问了一句话,‘你还想不想回柳河镇看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想。但回不去了。’”
陆鸣兮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记录。字迹是方知秋的,工整、简洁,像一份正式的谈话笔录。记录不长,三页纸,但每一句话都像凿子凿在石头上的痕迹。
马书记的口述核心内容:去年十一月,县委办王副主任通知他到办公室,说有一份土地转让协议需要他签字。当时他不知道受让方是谁,王副主任说是“省里定的”,让他签就行。
他签了之后,王副主任把合同拿走备案。一周后,他偶然听说恒达商贸的法人代表是周明,也就是后来的柳河镇党委书记。他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了,但合同已经备案,他没有退路。
他去找王副主任要回合同,前两次被拒绝,第三次才拿到。他拿到之后没有销毁,锁进了自己办公室的柜子里。
“他说,他留着那份合同,不是为了自保。”方知秋的声音不高,“他说,他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有人在他来之前,已经把路铺好了。”
陆鸣兮把记录折好放回信封:“王副主任那边,有没有人查过他的背景?”
“查了。”方知秋从包里取出另一份材料,“王副主任是孙立成到平川之后提拔的,之前在省发改委规划处工作过六年。他在省发改委期间,直接汇报对象是刘副主任。”
陆鸣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王副主任是刘副主任的人,刘副主任是姜卫东的人。一条线从柳河镇到平川县委办到省发改委到省委组织部,每一个节点都有人签字。“王副主任现在还在平川吗?”
“在。但今天早上,他请了病假。”方知秋说,“马书记开口之后不到二十四小时,王副主任就请了病假。”
陆鸣兮站起来走到窗前:“病假请了几天?”
“一周。”
“一周之后,他还会回来吗?”
方知秋没有回答。两个人都知道答案,王副主任请病假,不是因为他病了,是因为他在等一个信号。信号到了,他回来。信号不到,他就不回来了。
“方知秋,你做两件事。”陆鸣兮转过身,“第一,马书记的口述记录原件封存,复印件送省纪委备案。第二,你以省检察院的名义,给平川县委办发一份函,要求调取王副主任近三年的个人事项报告。”
“这个调取理由怎么写?”
“写‘例行核查’。”陆鸣兮说,“不用具体,只要四个字就行。”
方知秋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陆书记,马书记还说了最后一句话,‘我等着看,那个铺路的人会不会走回来。’”
她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陆鸣兮站在窗前没有动。窗外的梧桐树枝丫上已经长满了新叶,阳光透过叶片缝隙落在地上,碎成一地细碎的光斑。
当天下午,苏涵敲开了陆鸣兮办公室的门。她手里拿着一份放大打印的工商底档复印件,放在桌上时,指尖在纸面的某一处点了一下。
“陆书记,恒达商贸的涂改液底下,我识别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