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赠我金错刀
直到到了和程允约定好一起吃午饭的酒楼,闻予依然面色凝重。
闻予下了马车,就见到不远处的闻情正牵着一匹马在冲她招手。
这段日子程允有没有把闻予打动还是两说,反正把闻情是打动了。
他这是心甘情愿颠颠地给人愿意做喜鹊。
那匹马不是别的陌生马,正是好姐妹桑雪。
闻予总算有点开怀了,她走过去,摸了摸桑雪的长脸,她好像还记得自己,亲昵地在她掌心拱了两拱。
“程大人呢?”
闻情这只“喜鹊”赶紧替程允说话:
“还说呢,你怎么还迟到?程大人下了衙就直接过来点菜了,见你没到,他说先去取个东西。”
结果为了让她和桑雪“姐妹叙旧”,他竟然还没骑自己的马,自己搭了公车。
闻予摸摸鼻子,只好说:“那我买单。”
……
落座没多久,程允就来了。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见闻予已经来了,他还笑着告了声罪,说道:
“见谅,并非是我刻意晚来。这东西才刚做好,放在友人家中,也不好带去衙门……”
说着他打开那木匣,在二人面前露出那不好带去衙门之物。
正是那把闻予所熟悉的那把短刀。
在定海县倭寇攻城时,程允借给她的,那把帮助她杀了数个敌人的短刀。
在闻予诧异之中,程允拿起那把两尺余长的刀,从轻韧桦木为胎的刀鞘中缓缓抽出,只见匕色银润,泛着寒光。
但它和从前比又有些不同,刀形竟然有些似锦衣卫的雁翎刀,弧度却比雁翎刀更流畅,修长秀丽,像一片拉长的柳叶,刀根处略厚,向刀尖渐薄,重心靠后,便于单手灵活运转。
他竟然给这把刀做了改良。
而且看样子,这工艺更精进了。
当初闻予用这把刀用得太狠,劈地多少有些卷刃了,还给程允时一度不太好意思,因为定海县的刀匠水平有限,知道这刀宝贵,都不肯接这修复的活,她还是只能就这样还给程允了。
当时他二话没说就收下了,直到了今天才又把它拿了出来。
“程大人,你……”
闻予有些不可置信,她猜到程允的意图了。
程允微笑:
“这把刀陪着闻姑娘出生入死,说是见证了你的英勇也不为过。我托友人寻了军器局的匠人重新为其铸刃,也是凑巧,其中似乎融了一种我未曾听过的矿金,比从前更坚硬了,你看看,可还合心意?”
闻予接过刀,轻轻抚过刀刃,哪里有什么不明白的。
程允口中那他没见过的矿金,正是张士诚遗部从前留下的合金。
纪深想办法给魏子涵找这些东西的时候,必然军器局里自然也会有人发现这合金的妙处。
程允又凑巧托了巧匠将部分合金熔铸在这柄刀内,到了她的手上。
实在是……也算一种缘分吧。
但闻予更知道,合金这样的军需物资,不是寻常人可以得到的,程允为此花的金钱、人脉,必然不是他口中这么轻描淡写。
“程兄,它太贵重,我不能收。”
“比起我这个原主人来,你拿着它,才是让它更有价值。”
程允没有接回去。
“闻予,我知道,你一向是个洒脱的人,应当知道,一把好刀的归宿并不是置于椟中,或悬于墙上。我想它如果会说话,应当也会选择与你一起,以己身断这世间罪恶惩戒。”
程允实在太会说话,说得又这般好听。
杀人见血的事,在他嘴里却叫做“以己身断这世间罪恶惩戒”。
顿了顿,他又补充:
“这把刀是你应当收下的,与我们之间的关系无关。”
他是君子,顾及到姑娘家承了她的礼,也许便会心有亏欠,这不是他要的结果,所以他提前说明了。
话至此处,闻予也不想再矫情推脱,她也确实需要一把防身利器,当初进城之时,他们这些人也是没资格带刀具入城的,程允这把刀,自然是“证书齐全”的。
她挥了两下,果然觉得十分趁手。
“既然如此,那就多谢程兄了!”
再怎么样,这份礼物收下了,程允在她这里,算得上是拥有一块“免死金牌”了,日后他有难处,她一定也会义不容辞。
感情虽然不能回应,但朋友义气不会因此减少半分。
程允笑了,眉眼温和,清隽端方。
一向自认文化水平有限的的闻予,却突然想到了一句诗。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
正是印证了她与程允之间。
他什么都好,可她却无法回报给他他最想要的“美玉”。
-----------------
闻情坐在那左看看,右看看,拿不定主意这两人还要说多久。
抱着饿瘪的肚子最终还是清了清嗓子:
“我说,能吃饭了吗?”
……
其实闻情还真是猜错了程允。
他找闻予也并非是为着那些情情爱爱的男女私情。
他今日谈的,都是解缙案。
闻予这才知道,程允的座师正是内阁阁臣、翰林侍讲杨士奇。
杨士奇与解缙不仅是同乡,更是同僚,两人才学相当,私交深厚,更是一同熬过了建文时期不受重视的落魄岁月,又一起入阁为官,说是一起有着深厚革命情谊的战友也不为过。
而这位杨大人,正是如今朝中少有的,还愿意为解缙奔走求助之人。
杨士奇性格谨慎稳重,比之锋芒毕露的解缙来说,官运确实是稳当不少,可他同时还担任太子左谕德,是毫无疑问的太子党。
即便程允不明说,闻予也知道,在如今这个太子正被推到风口浪尖、保守君父猜忌的当口,杨大人的声量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相反只会引火烧身罢了。
朱棣对文官群体的忌惮从对太子和汉王两个儿子的差别对待上就可见端倪。
杨士奇明白这道理,程允其实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