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茹的身世
从前谢昀就从谢氏那里知道,绿茹是她故旧的女儿,是临终前托付于她的。
谢氏因此自小便把绿茹看作女儿般娇养长大,也很希望他能像兄长、甚至丈夫般照看她。
但他这人自小便生就一副怪性子,锦衣玉食的生活他觉得难熬,仆婢成群的氛围更让他觉得压抑,尤其一点,他最是瞧不上蠢人。
而绿茹,往往犯蠢犯得让人很难有不讨厌她的理由。
绿茹却因为自小对着他,那点少女情思也都全落在他身上了,他不会不懂,可她那因谢氏的骄纵越发上不得台面的脾性只使他越发对她疏离。
他唯一能对母亲应诺的,也就是忍耐而已,甚至在彼此长大后的这几年,他连话都不怎么同绿茹说的。
如今想来,在这点上,他其实有愧于母亲的托付的,如果不是闻予这次伸出援手,绿茹此时的结局怕不会这么好。
绿茹跟着谢氏多年,对她尽的孝心比他只多不少。
而他在出事关头,确实未曾替绿茹想过半分。
这是他的失职。
这也是他欠闻予的人情……
但两个人之间的账总是算不清了,所以他也无所谓,甚至想着,再多欠些也无妨。
只是对绿茹,即便晚了,这一次他也想把她的身世摊开明白地告诉她,让她做出自己的决定。
刚炳的安排并不完全是他的安排。
虽然谢氏最后把绿茹交给了闻予和刚炳,但他知道,她若在世,一定也会先考虑绿茹自己的意愿。
就让他尽一些迟来的兄长本分吧。
……
“我的家人?我……我可以见他们?”
刚炳没有通过闻予,而是让谢昀来转达这个消息——他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闻予本想避开,但绿茹却叫住了她,有些惊惶的眼神落在了她身上,然后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闻予,我、我想你陪我……”
不知不觉间,连谢昀这个昔日她最推崇的少爷,论亲密和信任程度竟也要排在闻予之后了。
谢昀顿了顿,对闻予说道:
“你是她的救命恩人,有些事你知道了本也无妨。”
闻予坐下,准备好瓜子点心开始听八卦。
绿茹小姑娘的身世总算要解谜了。
说起来,刚炳当日,其实只凭一眼就判断出了绿茹的身份,只因她那相貌,与刚炳口中那位“故旧”实在太过相似,或者说,是与绿茹的亲祖母太过相似。
绿茹惊讶:“我祖母?我还有祖母,她是谁?”
谢昀道:“是临安长公主。”
临安长公主?
闻予在揭秘后看绿茹的眼神都肃然起敬了。
所以原来这丫头的臭脾气是天生的吗?
天生的皇家人啊。
绿茹也懵了,指指自己,再次不敢置信:
“我?”
谢昀如今也学会培养耐心了,便一点点从头开始说起。
这临安公主朱镜静,是太祖皇帝的长女,也是当今皇帝朱棣同父异母的姐弟。
虽然是长公主,可她的身份说来有些尴尬,并没有闻予想象中那般高不可攀。
洪武九年,临安公主奉旨下降当时的韩国公李善长之子李祺。
洪武二十三年,李善长因胡惟庸案牵连被诛,全家七十余口被杀,独有驸马李祺因公主的身份免死,这一房七八人被流放江浦。
而临安公主是个非常固执的犟脾气,她先是果断拒绝了当年宫中提出的和离提议,执意携两个儿子随夫流放,后来在流放地也始终坚称夫家之罪一日不除,她就一日不回京,还不断写折子去求太祖的平反。
当年胡惟庸的案子株连甚广,其中被冤枉的人家不知凡几,但凡懂些政治的人都知道,那会儿正是赶上朱元璋晚年清理淮西勋贵的势力,这是皇权独揽的必经血腥之路。
李家是注定会败落的,即便你贵为公主,留着这天下至高无上的血脉,在这条道路上也无法改变什么……
一个女儿的钻牛角尖,和皇父顶着置气,在这样的政治斗争面前,能有什么用呢?
朱元璋没有理会,建文帝也没有理会,临安公主就这么一直置气到了如今,吃苦受罪地待在江浦。
到了永乐元年的时候,甚至她的夫婿李祺、次子李茂都已死,如今只有长子还服侍在身边,晚景凄凉。
但这位大概是属牛的,始终不肯认命,朱棣即位后,她再次上书,要求赦免李祺“罪臣之子”的身份,恢复他死后的名誉。
结局自然是朱棣也没给这个姐姐面子,理由是尊重皇考遗命,维持原判,只承诺不追加对李家子嗣的惩罚。
这故事发展把闻予都听愣了。
所以这位一把年纪、自我放逐的公主殿下,这会儿还在江浦流放着呢?
这算什么,落难公主?
“所以我是……李家人?”
绿茹从云里雾里之中总算摸清了一点头绪。
好消息是她有个当公主的祖母。
坏消息是她父系一家人至今都是罪臣。
她是罪臣和公主的后人。
真是尴尬的身份啊……
这么说来跟着谢氏做丫头,还真是完全不委屈,甚至她在淇国公府吃香喝辣颐指气使的日子,一定是优于在江浦的流放生活的。
“当年的事,应该还有些别的隐情吧?”
闻予问道。
毕竟绿茹怎么会从江浦到了当时在燕藩的丘家,这事说不太通。
但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阴谋。
谢昀解释,当年靖难开始后,李祺那一家人中也是有人动过心思的。
他们家想除罪,等皇帝开恩显然得等到不知猴年马月去,还不如押宝一下敌对势力,若押对了,一家人就能即刻翻身。
当时建文朝像他们这么想的人家其实也不在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