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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郑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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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发现了?你不知道……七天前王公公又来过一次,也是动了大火的,将孙提举好一顿痛骂……还有半年的时限,这工期眼见完不成,他便直言要一本将船厂里工部的堂官老爷全参个遍。”

  曾老不是工部下属的编制,对龙江提举司倒也没什么感情,纯粹以旁观者的角度描述。

  “王公公动气后,又召着孙提举和各船坞的作头、厢长要求大家签生死状,逐一分配认领海船,保证交船不说,还得全权负责,挨个儿画押签字,那场面真是……好生生闹了一通,最后顾主事出面才压住了。”

  闻予挑眉:

  “大家都签了?”

  “那自然没有!谁都知道,签了就是下一个‘杀鸡儆猴’的鸡,别说王公公,便是郑和公公亲自来了也不能签啊!”

  曾老其实对王景弘这样强势的作风也有些不满,哼声道:

  “除非他能请了圣旨来,大家一块挨罚我就认,其余的,休想叫我替他们那干人受罪!”

  王景弘想按人头分配工作,每个人强制摊派任务,分包给人,方便追责。

  这主意原本是可取的。

  可这么大的船厂,又不是闻予那小船坞,每一条庞大海船的制造、检修都是涉及多个部门的合作工程,是没办法由一个或几个基层匠户为其担责的,龙江提举司的提举和作头、厢长也不是傻子,自然死活不愿签这个字。

  其实这问题就是精细化管理的后遗症。

  将工作流拆成细碎的岗位后,自然加快了整个系统的运转,但一定时间后,系统的运行需要有人长时间地在旁校准,否则这个有序的过程会渐渐走向无序,且因系统中每个人都无法为其他程序负责,沟通成本大大增加。

  这问题在现代企业里都常常棘手,如今王景弘遇上了一时难以解决实在正常。

  但闻予从这事上也得出了结论,王景弘确实很着急项目进度,大约是上头在持续施压。

  这对她来说反而是个好信号。

  闻予早上已经抽空转了一下临近的两个船坞,她直言:

  “工期慢,船匠们只是一方面的原因,甚至还不是主要原因。曾老,我观今日丙字号船坞之中在返工,十天前才下水的船,今日就返工,可见在材料和技术上的不足才是延误工期的主要原因。”

  曾老一拍手,赞赏道:

  “还是你这丫头懂行!正是这个道理……船匠们有帮工厅日日盯着,又兼同村同乡连坐问责,便是偷懒逃役也是有限的!可王公公不管这些,只管来压我们,我们还能如何?他若真有心,何不管管那张监丞?”

  闻予心思一动:

  “张监丞如何?”

  曾老叹着气,给她看这些时日看料铺送来的材料账本。

  张谦是王景弘手下的监丞,和工部负责料场的司吏一起管理看料铺。

  所谓看料铺,即是管理物料发放的总务处,是个地位不高但油水很厚的好岗位,因此由内官监和工部合作管理。

  但显然张谦这人有些本事,已经彻底掌握了看料铺。

  闻予不必曾老解释,一眼就看出问题:

  “报的物料损耗这么多?”

  曾老叹气:

  “也是船厂的成法了。”

  有损耗就有利润,通过“报损耗”贪污侵占船厂利益这事,也是看料铺多年惯常操作了。

  但到了张谦这里就格外狠。

  他严格卡住了每个作坊的报损,每个月还派人复查,不仅在做账时刮去一层损耗,下个月回收时还要再刮一层,真正放给作坊的料,几乎是月月都不够用的,万一工作中真出现了意外情况,那缺的料只能用下月的去补。

  张谦还想了个阴损法子,你想提前请料,也不是不行,给些“活动经费”,他自然在做账上留些余地,让你能提前取下月的料。

  可等到下个月的不够了怎么办?

  那就按照这套法子再来一遍呗。

  通过这种方式,只要账本做得好,上面人是很难查出来的,但他却可以从中谋取暴利。

  而捻作坊甚至还算是被盘剥轻的,因为艌料这东西有一定灵活性,比起料足,更讲究配比和技术,捻作坊的两个作头都是曾老带出来的,为人也是一脉相承的油滑,也不至于太得罪张谦。

  闻予也明白:

  “捻作坊尚且如此,其他作坊的情况只会更严重。”

  换成做船木和铁件的细木作和铁作,在那些作坊里面原材料不足,可不就是一点点拖慢工期进度了?

  三日五日看不出来,几个月下来积少成多自然就显出来了。

  而配给那两个作坊里的好木头、好铁料,都是民间买不到的好东西,比做艌料的材料值钱多了。

  闻予心道,难怪那张谦能在外头一掷千金买小妾。

  “这还不止。”

  曾老又带闻予去了捻作坊的库房。

  边说边气得胡子乱抖:

  “这个月送来的东西越发不像话了,不仅麻丝掺了碎草充数,桐油也至少兑了两成清水……来,你看看这石灰,一遇水便化,还能拌出什么好料来!”

  闻予看了一圈,果然见这里的材料各个偷工减料,还有的明摆着写了一百斤的袋子,里头最多八十斤东西。

  没想到张谦还是那些喜欢用“八两秤”的小贩们的祖师爷。

  秦始皇统一的度量衡,在他这都不作数。

  出了库房,曾老又迎风叹气:

  “我们这些作头、厢长,回回都是受的夹板气……我也这把年纪了,逼死了也不过是人命一条!”

  他这么说,闻予有点想笑,又生生忍住了,问他道:

  “既然这么多作头和厢长,人人都受盘剥,大家没想过联合起来鱼死网破?张谦做得太过分了,倒未必全是王公公授意。”

  曾老听她这么说,难免觉得她年轻人不懂事,劝道:

  “你还年轻,不知道这些太监的手段,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素来如此的。那白花花的银子谁不爱?又有谁敢这么不长眼去告发他的心腹?是嫌命太长了吗?”

  闻予没接话。

  她想到现代时看电视剧里的一句台词: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

  她横了一眼曾老,见他还是一脸愁绪。

  老狐狸。

  这“一千斤也打不住的事”,人人都不敢说出口,人人都害怕说出口。

  但只有她不怕。

  曾庆之和沈文,若说完全没有刻意引导她发现这事,她是不信的。

  他们都是规则之内的人,只有她游离在规则之外。

  船厂各方势力交错,局中人都被深深缚于局中,若有可破之处,只会在她这里。

  不过倒正中她下怀了。

  她的“倒郑计划”,大约能提前施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