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温澜无奈叹了口气,再度看向芍药,缓缓询问:“事已至此,你可否告诉我,真正的姜媱师妹眼下何在?”
芍药原本不欲与他们对话,只是温澜竟是唯一一个会关心姜媱的人。
她似乎有所心软,还是回答了对方,“真正的姜媱……已经死了。”
她的话音落下,连玉若蘅都停住了骂人。
“死了?”
不管是出于想要替谢扶檀拖延时间的心理,还是第一反应不相信芍药会杀死姜媱……
温澜唇畔的问题几乎下意识间便脱口而出:“她是怎么死的?”
芍药并未回答,而是将一片灰扑扑的布料用妖法牵引到了司星渡的面前。
司星渡有黄粱术,自然可以让他们看到姜媱的死因。
芍药一直都觉得姜媱很可怜。
可怜到她眼下也愿意多此一举,满足他们想要知道对方死因的要求。
司星渡怔了怔,在温澜目光隐晦地示意下,缓缓将这片衣物的记忆当场打开。
……
姜媱在低声下气地请求一名仙长。
“仙长……我可不可以不参加这次的历练……”
这是衍清宗内门弟子的历练,她刚从外门转入内门,而且至今都根本没有人肯教她任何法术,她什么也不会。
她对面的仙长缓缓叹息,“可是……内门弟子若不参加考核历练,这是违规的。”
他说道:“这样吧,实在不行历练那天我也和你们一起去,我会多照看你一下的。”
少女一直都是灰扑扑的打扮,始终低垂着脑袋,仙长甚至也没看到过她长什么样。
但他知晓她整张脸都被毁了容,听说当时连五官都黏连在了一起,是被人硬生生用锋利的刀片割开来的,不用细看也知晓是惨不忍睹……
仙长心下微微同情,再度答应她,当天会陪她去,也会多照看她一些。
如此姜媱才不再继续恳求,也愿意配合仙门考核。
等到出发那日,仙长却被绊住了脚,他无法抽空离开。
姜媱等了许久都没能等到他,她没有办法自己回去便只能紧紧贴着其他内门弟子身边,却被嫌弃道:“你多少天没洗澡了,能不能别离我这么近?”
“身上的味儿你自己闻不到吗?”
姜媱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她身上没有味道……可别人说有,她也无法反驳。
她不敢离他们太远。
可当她被魔物钻入咽喉无法发出声音时,仙长教导过他们,遇到这种情况要使用七星除煞诀。
可是,这是内门修士第二年才会接触到的法术……
姜媱根本不会。
姜媱死的时候,身边并不是空无一人,而是有很多人。
只是他们站在一起,而姜媱倒在了不足三尺距离的草丛里,浑身都挂满了魔物。
他们在议论,为什么这附近好像有水声。
那时候姜媱几乎酝酿起了全部的希望想朝他们抬起手。
只要他们听得再仔细些,魔物咀嚼她身体的口水声就会更加明显。
这时候秋月萤笑说:“大家不要这么紧张,虽然我们是来执行历练任务,但也可以顺便欣赏一下风景嘛。”
“待他日这里的魔气消除干净以后,我们还可以专门过来欣赏这些花花草草和青溪山景。”
众人原本绷紧的情绪被安抚后,不由纷纷笑说:“好,就这么约定好了。”
他们雀跃的讨论声再度盖过了压抑的氛围。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
姜媱残留的一抹神识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怪物撕烂她的肚皮,抽出她的肠子和内脏,大口大口咀嚼起来。
“小芍药……”
一个喟叹的男子声音在姜媱神识彻底消散前,突然响起。
他的声音里似乎有一抹哀伤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如常,转头对他身边一个极为美丽的少女语气散漫,“不如……就选她吧。”
在姜媱死后,她似乎又被当成一个“礼物”,被那个男人送给了他身边的少女。
她被榨干了最后丁点的工具作用,才结束了这个无人在意的一生。
……
大概在场的三人向来都被当做天之骄子对待,几乎也从未见过一些底层修士会有如此凄惨的一面。
又或者,他们看到了也未必能够真正共情姜媱。
但在姜媱死因令他们分神的瞬间……寄存在司星渡身上的所有凰泽碎片便顺利落入了芍药的手中。
巫暝方才之所以愿意让他们拖延时间,显然打的也正是这个主意。
巫暝垂下眼眸,将那六颗凰泽碎片一颗一颗融入体内。
司星渡连忙想要阻止:“姜媱师姐……”
他叫完后,似乎也有些尴尬,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开口。
玉若蘅回过神,顿时怒骂:“司星渡你闭嘴,和一个妖女说话,不怕脏了自己的嘴!”
“你个死妖女!我师兄对你那么好,当时怕你受到噬心锁的伤害,还赠灵镯护你,你竟然就这样对他?!你给灵镯给我摘下来!”
巫暝听到这里,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低头一看,发觉芍药手腕上果真有个灵镯。
巫暝掌心浮现出了一把妖气萦绕的妖刀,语气不屑,“什么破烂玩意儿也敢戴在我家小芍药的身上。”
于是下一刻,少女在巫暝的示意下……抬手将手腕撞向刀锋。
那只始终无法取下来的灵镯瞬间应声而碎。
温澜方才看完了姜媱的死因,整个人都陷入了一阵恍惚当中。
“你既然已经利用完……可否将我姜媱师妹的神识归还给我?”
可她对面那个顶替了姜媱身份的花妖却只是启开唇瓣拒绝道:“她不愿意。”
姜媱不愿意。
她宁愿被妖魔利用,也不愿意回到衍清宗任何一个人的手中。
不待温澜继续开口,芍药身畔的巫暝脸色却骤然一变。
他掌心下控制的镜面空间似乎发生了异动。
他当即将手掌搭在芍药的肩上。
在二人消失在原地的瞬间,虚假的镜面入口瞬间为人所破开。
笼罩在其他人头顶上的巨大灵幻花被一阵强悍剑光粉碎。
几人被捆麻的身体瞬间倒在地上,玉若蘅勉力撑起上身大声说道:“那个时归舟与姜媱皆是妖魔所化!他们夺走了凰泽碎片,师兄万不能让他们跑了!”
秋月萤不能没有凰泽碎片,必须得夺回来。
那道清冷身影没有半分停留瞬间化作一道凌厉剑光,冲了出去——
……
巫暝没有跑多远,便被那道剑光命中。
他被迫现出了身形,不可思议地抹去颈侧的鲜血,“你果真是个普通人?”
镜匙的前两任宿主,一个是开创镜清仙山的镜清祖师,一个是险些颠覆苍生的魔主,他们几乎都是正道与魔道的至高存在。
他的确不应该因为这第三任宿主是个年轻修士而有所小瞧……
谢扶檀将巫暝怀中的少女紧紧扼入掌心之下,单手执剑,“你说呢?”
在谢扶檀意欲掐诀时,巫暝的脚底下同时隐隐就要浮现出一道金色法阵。
巫暝脸色一变,当即化作一阵黑雾遁走。
谢扶檀却没有再去追。
他在巫暝逃走后,脸上才浮现出了苍白之色,显然方才在那镜面空间中……受了内伤。
谢扶檀始终不曾放开捉到芍药的手掌,他缓缓说道:“同我回去,若有其他误会,我自会替你解释清楚……”
他的余光瞥见她身上破开的伪装,“至于你身上的魔气,我亦会想办法为你祛除,令你重回正道。”
可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心口处却陡然传来一阵剧烈之痛。
直到这一刻,芍药才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原来会让谢扶檀第二次重伤濒死的人,不是虚空秘境。
也不是巫暝设下的镜面空间……
而是她。
谢扶檀对她从来都毫无防备,他的胸膛也曾无数次落入她的指尖下,被她扯着衣襟,亦或是被她抗拒时会想要推开。
那颗心脏的跳动处被她一次又一次……肆意地触碰到。
直到这一次,他也依然毫无防备。
所以被她手中的尖锐匕首彻底洞穿了胸腔。
老槐树精的预言从未出错过,他不会死。
而且……
芍药若是刺中了必死的位置,在他身体里的本命灵花也会先感应到,替他先一步碎成两半。
在谢扶檀垂眸看过去时,却看到,那只柔软细白的手指攥紧了匕首,她的指尖轻颤着……
却再度用力,让匕首没入他的胸膛更深一寸。
直至惊人磅礴的神息与仙气从他的体内砰然爆发而出——
那个传闻中可以打开镜清仙镜的镜匙瞬间从他体内迅速浮现。
身为狡猾阴险的妖,巫暝坐在不远处的树上快速将那枚镜匙纳入掌心。
镜匙名为镜匙,除了可以打开镜清仙镜在,实则是一把本命神剑,落入巫暝掌心下,当中的神力灼得他掌心血肉模糊,他却再也没有松开。
在穿心重创之下,谢扶檀彻底无力地跪倒在地。
芍药更是当着他的面,最终从他心口处取出了被镜匙滋养得十分饱满的本命灵花。
谢扶檀染满鲜血的手掌却骤然抓住她的手腕。
他看见那本命灵花,跪在她的面前,一字一句道:“虞、婉……”
芍药眼睫微颤。
再度听见这个名字,几乎恍若隔世。
可他总归会知晓,当日那个在婚礼上背刺他、抛弃他的人,也是她。
她回答道:“是我……”
知晓她背刺了他两次。
知晓她是他最为憎恶的妖……
他们再见面,也只会是血海深仇的死敌了。
……
等温澜等人赶来的时候,他们几乎不可置信。
在谢扶檀的雪色白衣上,染透了腥稠血液,他周围的地面亦是被鲜血染成了一片深红。
他们从未见过……
谢扶檀有一日竟会有如此惨烈的一面。</p>